已弃疗,不混圈。

[悲惨世界][RE]恩克特翁


一次接受爱与表达爱的尝试,一次失败。
在安灼拉学会爱人之前,他必须领会到,在被颂扬的爱之前,有一种迷惑的、自私的,但必要的爱。
梗来自 @dome 君的“街垒上是阿波罗,酒馆里是狄安娜”
没什么新意的Canon,请注意避雷。



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前夜,一切都在沸腾,拿三色旗的人、拿刺刀与手枪的人、大学生、工人、艺术家、铺路的石板、拆散的酒桶、饮料店外快要融化的地面翻卷着的纸张与尘埃,总而言之,一切。与四月的情景不同,那时在秘密中翻涌着的热浪,现在已经演变成不可遏止的了,在最后一次交头接耳、筹划着第二天分发武器与建造街垒的细节后,科林斯的秘密会议已经结束,在ABC社的人员再次各走一方,只留下空荡荡的后厅时,一如既往,最后又只剩下安灼拉。

还有一个人。

格朗泰尔在角落里直起身来,望着他,欲言又止。

梅恩便门那次后安灼拉便很少对他说话——记忆中他们最后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语言说出已经没有它的信服力,他不知道安灼拉在想什么,同样,安灼拉也不一定能听懂他的醉话。即使他明白了——他并不在意,他也不能。

格朗泰尔面对着安灼拉努力走神了一会儿,发现他也在盯着自己,以他惯常的方式,交叉起两条胳膊,没有表情——如果雕像会有表情的话。但他读得懂,那易于露出轻蔑神情的嘴唇之下,翻涌的不会是和颜悦色的话语。卡珊德拉说出毁灭特洛伊的宣言,银弓的阿波罗击倒凡间神样的战士,总是如此,神谕从不仁慈。

安灼拉也在看着他,试图把思绪转往当前的形势上去,却恼人地不遂人愿。教堂的晚钟声像火焰一样传来,而他在这里。

于是他推开桌上的酒杯,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拉过木椅坐在格朗泰尔面前:“谈谈。”

格朗泰尔想,他今天真的是见了鬼了。

“主义还是信心?”

“明天。”

“明天仍然和今天一样。”

他想把玻璃杯顺手揽回来,安灼拉的影子让他眼睛发痛,以为再灌下两口,这景象就会消失。这世界早就老了,可还是个恬不知耻的娼妇,时间在她脸上不留下皱纹,一个世纪以后也不会改变。

“明天所有人都会动员起来,我们不会有时间。现在,应当明确一下你的问题。”

安灼拉拦住他伸向酒杯的手,就好像压抑了一整年的火气。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瞳仁在月光下亮得几近透明。

“明天你仍然会在这里。”

“直到我死。”

“那正是我想说的,你不必待在这儿了,回去吧。我不想断送任何人的生命。”

“我看不出这样做的理由。”

“风暴就要来了,”他说,“而你没有理由战斗。”

“我有。”他沉重地回答,“别小看了我,安灼拉。”

“你不会的。想想——”他本想说“梅恩便门”,却又放下了那个念头,那不过是无数次中让他无法理解的一次罢了,“每一次你都放弃了。为什么?”

“敬你。”格朗泰尔还是举起了酒杯,嗓音因太久酣醉而喑哑,“我做不好。尽管你对我寄予过期望,我却从来没这么做,安灼拉,我只知道一件事——就像你的眼睛只看得见一个方向。虽然你不乐意,但在这点上,你我是一样的。”

“放严肃点。”

“这就是了,足够让一个人去死。无论今天死,还是明天。”

他胡乱挥着手,仿佛墓志铭般在空中比划,“你说,我们能留下什么给后来人作墓志铭,斯巴达人?如果他们路过科林斯的废墟,会给南部带去消息吗?还是任由我们在地下朽烂,永远无法回到万神殿?”

安灼拉有些忍无可忍地望着他,像一位法官低头审视临刑的犯人。

“你永远不会真正坚定起来,对任何事。”

“我只对一个人忠诚,你知道,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事。”现在连格朗泰尔自己也怀疑起这份大胆来,“你只是不愿去想。”

他挑衅般地直视他,这时,月光已经浸透他们的眼睛了。

“你不愿,是因为你情愿远离自己不懂的东西,它们让你动摇,无论那可能多么诱人,虽然危险。像我说的……你太不知好歹啦,安灼拉。”

安灼拉摇了摇头,“你说过爱与自由,但你我所说的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尼苏斯对欧吕阿鲁斯的爱永远不会与埃涅阿斯的爱弄混。你爱着巴黎,像阿伽门农的儿子爱受咒诅的阿尔戈斯,哪怕它浸满阿特柔斯家族的鲜血;你爱你的兄弟,面对波斯大军,你会跟随列奥尼达斯一同死在温泉关,再过两千年也还是这样,为了这儿有个理想国,那儿有个看不见的天堂。因为现在的塞莫皮莱叫共和国。你熟读西塞罗与修昔底德,但你的荷马还是很糟,亲爱的,如果不去正视它,你就永远无法理解阿喀琉斯的愤怒。”

“那并不重要,”安灼拉说,“在明天面前,我们的一切,都不重要。”

“你是重要的。”他温和地说,“于我,于我们。你无法接受这点,当姑娘们向你献殷勤,你却只懂得逃开,把近在咫尺的爱拱手让人。因为你永远只会以沉默的方式去爱,不接受回应,也不期待答复。灶前以金针拨圣灰的贞女也一样,在神谕面前,寂静是应对的唯一方式……但那是献祭,安灼拉,不是爱。”

“为所爱的奉献。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对。”

“这不够。你说人民,所有的人民。可你是沉默的,他们听不到你。明天,你死了,就这样走进黑夜里。你说出神谕,眼睛还望着天空,就好像那里会有光透下,直到地上万民得自由……然后你停住了,你不再说话,因为你已经看到了未来。但那启示只在黑夜里出现,无法变成有翼飞翔的话语,黎明前,她便消失了。然后你也消失,他们忘掉你,和巴黎一起,和共和国一起,并不理解也不接受你送上的祭品。皆因你不懂如何去爱……却仍然爱着。”

安灼拉看着他,目光低垂,那里有一丝悲伤的迷惑:“这是必须的。”

“你可以拥有别的。”

“我不允许。”

“现在是你在禁绝他人的自由了。”

金发的青年像赌气般地接过他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证明给我看。”

现在,无法控制思绪的是他了。格朗泰尔闭上眼睛,使劲地回想这句话的含义,他不敢也不能奢望过的意思。黑暗里,安灼拉的眼睛望向他,或许是错觉,他金色的睫毛上有湿润的雾气。

安灼拉的命令。或者说,一个邀约。来自那张迷惘而贞洁的面容。在这一刻,他比以往更像一尊年轻的神像,云石铸成,被信徒丢弃在疯狂主导的黑夜。格朗泰尔想象着那个可能的结局:众神消逝,年轻的头颅垂下,林间的月光照耀在他脸上。日神在黑夜的倒影,成为他沉睡的姊妹——像冰雪,却火焰在内。或许不会,有什么能杀死一位神?

他缓慢地伸出手,去触及安灼拉颈侧的皮肤,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惊了一下,格朗泰尔感受到那之下跳动的脉搏和自己的锐痛,不知道痛楚源自灼伤还是冰冻。

深重的呼吸声过后,仍然是寂静。然后他俯下身去,让陌生的嘴唇拂过自己的唇,是有温度的,却苦涩。

有一个起义者,后来有人说,我听见人们叫他阿波罗。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面前的,是那尊年轻而高傲的女神。

“如果……”他说。

安灼拉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想做出抗拒的姿态,片刻后他停住了,凝视着他,一个严峻却哀伤的眼神。

“不。”安灼拉回答。

一股古老的恐惧透过月光回到凡人的心中。如果神祇无法理解他们的命运,那妄图渎神的惩戒又是什么?格朗泰尔想起,当恩克特翁在林中无意望见出浴的狄安娜时,也是这样的神情——惊愕、悲伤与臣服。惊扰了女神贞洁的猎人心知大祸已至,他亵渎了不属于自己的景象。他想退避,却无路可逃。

女神把水泼在他脸上,他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麋鹿。

他的伙伴四处寻找,但徒劳无功,命运任凭他被猎犬分食。


-

当格朗泰尔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由排枪和炮弹带来的静寂,好像自己也在等待着一颗子弹,尸体在他四周躺伏,和死去的沉睡者无法分清。然后他看到最后的光景:安灼拉在墙边,一排枪口对他举起。

士兵们盯着安灼拉,而安灼拉望着醒来的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格朗泰尔知道他的意思:回去,不要站起来,活下去——

他笑了,直到最后,安灼拉还在试图挽救,却不明白,他早已知道哪里才是通往救赎的路了。

尼苏斯问自己,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有什么力量,该如何把他的少年夺回来呢?他是否应该饮刃而死,选择自戕的道路,结束这一切呢?

于是尼苏斯向狄安娜祷告,众星中最光辉的星在他面前出现。护林的神明俯瞰着求她庇佑的凡人,回想起曾惊扰她圣殿的少年。

他站起来,错过了整个战斗的无限光辉,此刻在变得高尚的醉汉目光中闪耀——

恩克特翁走向密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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