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FP][EC]Winterreise 冬之旅 Erik/Charles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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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告诉我,他是记者,在混乱中惹上了警察,为了保护拍下的资料和已完成一半的报道而慌不择路。我没有问他的报社名或职务,更不能确认哪篇文章是出自他之手。他说他叫Erik,但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名字。他轻轻地笑起来,奇怪的是,他所说的一切,我都没有想过要去查证,几乎是本能地接受,包括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孩子。

但这仍不能解释这些照片的出处,她说,原谅我——你或许从一开始就下了错误的判断,教授。

有些东西,不必知道名字也能明白。

什么?

他再次翻开那熟悉的纸页,仿佛打开一张古老的地图,将一组占据了剪簿大部分空间的照片指给她,与其它系列一样,它们仍然没有署名。

金属围栏打开的荒芜土地后面,一片寂静,毫无树木和人迹。这里显然已因战争或其他原因而废弃,墓地是跳入她脑海里的第一个词。没有人的危房窗口,木头框架已零落不堪,上面刻的字也模糊,不存在的记忆也就不存在生命。这片街区的高处,灰暗烟尘色的天空中横贯着高架桥的轨迹,飞速掠过的火车在胶片上留下残影,如同一路回声。她在空白处发现了熟悉的笔迹,匆匆写就,表明这是某座内战后废弃的工业基地,曾经辉煌的见证,如今却是一座死城。他的图像充满了愤怒,女孩想,这种强烈的情绪主宰着摄影人的目光,并把一切曝露在观众面前,化作这些张牙舞爪伸向天空的黑铁残骸,告诉所有人,上帝已经忘了它们。

她的老师坐在身旁,没有说话。他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说谎。但更多关于这段过去的记忆,他无法告诉任何人。黑色而锐利的愤怒如同那个男人的标志,轻而易举地令人疼痛。它们源于灵魂深处,没有人见过那样的情感。

他闭上眼,回到1966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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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混乱过去之后,Erik返回报社,后来,又时常不请自来地闯进他家。常常是Charles一个人工作到深夜,熟悉的砸门声响起,他摇着头去开门,发现Erik一脸严肃、煞有其事地站在那里,再叹口气放对方进来。渐渐地,习惯了这位不速之客后,年轻的记者偶尔会将自己的工作一并搬来,占据屋子里仅有的一张书桌,在上面摆满图纸和稿件,再驱赶Charles去睡觉,醒来之后屋子里满是辛辣的烟草味道。

有时他们离开那座房子,Erik几乎是拽着他的轮椅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随便决定一个方向,开始这趟奇特的夜巡,像那些半夜在大街上游荡呓语的青年,没有希望,没有方向,也没有明天。他们搭上最后一班地铁在城市中游荡,坐到终点再回来,直到被广播赶出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冻得浑身发抖,嘴唇泛白,钻进午夜影院里观看色调鲜艳的廉价B级电影;还有些时候流连于开到后半夜的酒吧,一连交谈或争论无数个小时,抓着对方的肩膀和手臂,摇摇晃晃地抢夺仅剩的一瓶啤酒。凌晨四点的街道上,Erik推着他漫无目的地走,对他说起波兰,他的故乡,埋尸骸的森林,在黄色灯光中仍然晦暗得如同古代圣像的建筑剪影,城市上空密布雨点般的电线;树木摇撼,黑暗中的车流穿梭拖下银河一样的白光。

在他的学生时代,仍在牛津的时候,他和学校里的朋友们也曾这样整晚狂欢,彻夜不归。一场大考或一次俱乐部聚会后,年轻的学生们把目光从普桑、伦勃朗或莎士比亚中解放出来,纵情狂欢,投入沉沉的河水里。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踏进另一个世界,在白天的背面,寒冷、漫长而萧瑟,以及用一个吻抵销的谢意。

他们乘长途汽车去海边,中途灰狗巴士在路边抛锚。Erik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旧车,他刚要抗议就被强行塞进车里,开始一段莫名其妙的公路旅行。一连三天,在海滨公路边的汽车旅店里,分享一张床,也贪婪地分享彼此。抵达目的地时他们还在争论,激动之下的Erik险些把转向不灵活的车开到海里去,你必须承认,他拍着方向盘说,丝毫不顾刚才他们差一点双双葬身海底的事实,仍重复着。

承认你差点就死了?他又好气又好笑。

我们任何时候都可能死。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辆快报销的车就径直冲下了堤岸。

他们落入海水,一切沉没四周,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包围。第一个浮上意识的念头是奋力划水,无法行走之后,他不乏力量练习,总算拜它所赐,没有就这样一沉到底。他屏住气息在水下寻找Erik——大概是世界上最傻气的行为,然后拼命抓住他的安全带,用尽全力把它挣脱出来。这种鲁莽举动耗尽了他剩余的大部分力气,感觉自己在逐渐后沉,慢慢陷入深绿色的海底,直到眼前重见空气,Erik拖着他爬上来。那辆车报废了,Charles模糊地想。不知怎么的,他并不在意。

我没见过比你更愚蠢的人了。Erik喘着气说。他的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像海水,闪闪发光。

彼此彼此。他回敬道。


那天晚上他们沉默地看着黑色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Erik突然说。

他没有回答,把冰冷的手指放在他的手中。这双手一向修长有力,对方觉察到了他的情绪,沉默地回握过去。

我在欧洲大陆长大。后来,Erik告诉他。一直想看看海是什么样子,现在我见到了她,尽管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见到以后你想做什么?

回去。他说。我曾经想逃离那里,后来我发现,无论用任何情绪,憎恨或是愤怒、不甘,都只是在消极地抗拒,我想改变世界,但害怕最后被改变的只有自己。所以要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以后的事我还没有想过。

你跟我一起走。Erik想都没想就说,似乎其他答案根本构不成一个选项。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让你改变主意。

Charles偏过头去,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看着他,突然无话可说,安静的夜空里丝缕光线,一道一道打在年轻人高傲的脸上,空气里有海的味道。于是他把Erik拽过来仿佛紧抓住胸膛上一道伤口,他们的吻毫无章法,近于胡乱地投射着欲望和绝望,填满空空荡荡的自己。在海底,所有他恐惧的影子都回来,身体像水,很难相信人身上还能传递出火一般的热度,温暖得令人不可置信,像是能驱散心中所有孤独。


第二天他们搭上回程的车,不再提起那个问题的答案。Erik把他送回公寓,然后轻轻掩上那道敲过无数遍的门。

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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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朗兹曼的《浩劫》问世。随之而来的,是一位无名摄影师的同主题作品展,是展示也是控诉。从奥斯维辛的第一片土地开始,到铁丝网和焚化炉。他一反之前擅长捕捉动态瞬间的习惯,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滴试图复原关于那场人类灾难的所有影像。他拍下没有草木的的土地,沿途运送人质的铁路,倒塌的黑铁烟囱,烧焦的手推车,和如今一无所有、却曾见证过人间地狱的处刑室。所有的图片仍遵循作者习惯保持黑白,数量庞大,资料详尽,比起艺术更接近影像的本质——真实、不加掩盖地再现或残酷或黑暗的时代。初次望去,它们或许缺乏视觉冲击力,却以近乎原版复制的方式将历史与灾难呈现在人们眼前。

她慢慢地读着剪报上的艺评,思索着,没有勇气再去看一遍那些图片。

他对你说过要拍这些吗?

他对我讲过他的童年,以及东欧留给他的唯一记忆。如果我不加快速度,他说,就会感到恐惧,怕记忆中的故乡和未来一起消失。他要留下这些,也许还有一切他想留下或摧毁的。为此,他总是要不断出发。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无法走上同样的道路。

最后他留下了一个地址,是我不懂的语言。他说,如果你想找我的话,来这里。无论何时。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他微笑。只是我没料到自己不是单独出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许见不到他。

我只想完成承诺。

你像我的父亲,我却不敢说自己足够了解你。她把掌心盖在手中的书上。小时候有一次,Scott发高烧昏迷不醒,那时,我见过你几乎要哭的样子;后来,每当哪个孩子把握不好自己时,也会连带着你一起受罪。教授,你是我见过的最易动感情的人,但这并不说明你软弱,相反,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定。也正因如此,女孩摇了摇头,我难以想象你会爱上……或是爱过什么人。

我应该早些鼓励你们去学会这一课,或许,这才是第一课。而我当时太年轻,没能认清这个现实。

那不是你的错。她有些伤感地说,想起告别时Scott的神情。是我,我让他失望了。

十八岁时,她和Scott决定一成年就结婚。他们一起长大,也一起解决许多难以想象的难题。婚礼前夜,莫名的不安与负罪感困扰着她,使她几乎没有勇气面对即将而来的神圣誓言,于是不告而别。所有人找到她时,她清楚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却无法解释。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Charles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告诉他们给对方一些时间。他等待他的孩子们从彼此的折磨中走出来,如同一场年轻时必然要历经的自苦。

那年冬天,我完成了之前一直在写的书,搬到英国,拿到下一个学位,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很久后,我才在报纸上留意到他的消息。这么多年间,我爱过一些人,也经历了很多,甚至和别人共同抚养过一个孩子……但有些东西只会出现一次,即使察觉到,也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就无法成真。

你想过再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吗?

没有。他摇头。只有这一点我不知道。或许因为我对爱的定义和他不同——我们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我甚至不能确定,这些年过后,他是否还记得有过这样一个承诺。

我仍然不知道,为什么爱一个人却想离开他。但我却那么做了。她把头倚在他膝上,喃喃自语。

有些爱是不能安放身边的,孩子。它太灼热,像人对一颗遥远的恒星。如果它给予同样的激情,最后或许会什么都不剩。

所以就等待吗?

只要你们明白它是什么……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说,那么,谁来做爱得更多的那个,便无关紧要了。

她不再说话,在沉默间感受自己缓慢的呼吸,思考着。一生之中,她不知道多少次与他进行这样的交谈,抛出一个个难以辨明的谜题,期待他以智慧和经验来解释,借以寻求精神上的慰藉。这是他们彼此都熟悉的一种游戏,周而复始,像古老的维拉内拉民谣。渐渐地,她在长大,而他老去,继续探索下一个出现在生命中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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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早晨,她带他在庄园旁的公路上散步。当地人告诉他们,穿过森林,沿着河走几十分钟会看到一座小屋,是曾经的猎人和守林员留下来的。近年间有一批从华沙来的画家和学生租下那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们在河边写生。后来,学生们不知从哪儿请到一个外国人来讲课,那人说自己在这里长大,但如今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了。他靠给报纸写字维生,偶尔也拍些照片。

女孩心里一颤,连忙问老人,他还在吗?

走了。他摇摇头,大概一年前,说是寻找灵感去了。那群人留下了许多东西,带不走,都放在屋子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

她的步伐轻快,沿着那人指的方向,一路走过河堤,速度快得有几次Charles几乎要开口抗议。他看着她,有些好笑,他的孩子甚至比自己更急切地希望知道故事的结局。直到那座房子在视野中出现,Jean率先跑过去打开门,从窗外,她的老师远远地看到女孩的红发像一团火。

从明亮的室外进入许久无人问津的屋子,空气静止得像暗室。她看到房间角落里堆着早已干掉的颜料和画板,揉成一团、带不走的游戏之作,还有废弃的镜头和胶片。一张摆满稿纸和书籍的桌子,上面有一只铸铁相框。女孩突然安静下来,Charles缓慢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过去,伸手拿起那唯一的照片。

然后他看到1966年的自己,半身沉浸在窗前投射进来的夕阳中,影像仍是黑白,过曝的部分已经开始模糊发黄。他头发凌乱,手指扶着书桌,上面有墨水的痕迹,正面对镜头看不到的角度在微笑,眼睛异常明亮。他搜寻自己的记忆,无从得知这张照片是在什么契机拍下的,那时他们都沉浸在纯粹的快乐中毫无察觉。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个人把那段时间保留下来,带到二十余年以后的地方。

Charles轻轻把照片从相框中抽出,背面用熟悉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忽然意识到这是唯一一次Erik为自己的作品写下了些什么,别的,都是沉默。

我也爱你。他低声用波兰语说,在喉咙和心里发出沉甸甸的、几乎有些疼痛的回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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