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露中]Sibyl and Icarus Part 7 FIN R

作者声明 | PART 6


【附录部分】

 


在我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拉丁区奇异事件的传闻、采访、回忆录和材料中,尤属著名作家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的见闻录最重要,也最为翔实可靠。这部小说手稿即是出自他之手,属于一本从未出版的著作,晚年的波诺伏瓦先生亲自将这份珍贵的资料寄给我。在阅读过诸多材料和实地调查后,我又曾数次与这位可敬的先生见面,他的证词使我坚信自己的努力并非白费,不再心存疑惑。这是确凿无疑的——它们确实曾发生在我们身边。以下节录自来函中的最后一段,我自认应当将它的后续转述给各位,为这段不平凡的往事划上完美的句号。

 

亚瑟·柯克兰

 

 

至此,先生,想必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手中的笔飞快地记着所听到的一切,简直丧失了提问的力气。有许多次,我甚至不得不要求东方人中断他有条不紊的叙述,反复确认那些离奇论调并非信口开河。到最后,我顿觉自己已经从谜题的探索者变成了彻底的故事倾听者,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更多关于那个常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神秘世界的消息。

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店主提及了他不幸的朋友最后提出的要求,尔后是许久的沉默。我抬起头,希望他继续讲下去,却看到这个人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投向不知道何处的地方,如同灵魂出窍。

“怎么!这就结束了?……”我不解地问。

“什么?”

“您的故事,”我说道,“关于您和您的朋友,我还有很多想问……您接受了他的要求吗?还是说,您最后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拯救一个吸血鬼的性命?”

他盯着我,恢复了刚见面时那种打量骗子的神情:

“您还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我已经把能说的都告诉了您……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伊万·布拉金斯基,曾经的密盟叛逆者,他已经不在了,走入了幻境,就是这样。”

“但恕我直言,这位先生明明就在——就在这儿——”我指着一言未发的斯拉夫人,他的相貌分明是主人描述的样子。

“那不是他,”他回答道,“那只是一个影子……我告诉过您,人的灵魂可以禁锢在具体之物中,石头,树木,甚至河流……这里也一样,就是这家店……”

我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转头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俄国同伴,后者躲开我的视线,仍然保持着沉默。

“您也知道幻境可以重现……人能够走入幻境之中,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店主人疲倦地说,“您可以尽量嘲笑我的软弱,把他的灵魂禁锢在自己生活之地,造出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假象……讽刺的是,这样的生活仍将持续数百甚至数千年,即使我已经决定不再做任何生意,直到生命终结。”

又是一阵静默,直到东方人站起身来,指着门口。

“您已经知道了全部……现在,请您走吧,先生。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可是!……”我不甘心地捡起笔和本子,试探地打量着他,然而店主只是背过身去不再理我,背影像一座石雕。

我无计可施,只有失望地向外走去。就在我心中默默估量大众对这个故事的接受度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那是带有俄国口音的法语,清晰而低沉:

“够了,耀。”

发话的竟然是那位斯拉夫人,他向我挥手示意留步,眼神却始终望着青年站立的方向,像是渴望他的回应。

但他毫无反应,东方人推开门,走到了另一间房间中。

“这是——怎么——”我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打扰他,”他轻声对我说,“您还不明白吗?这是他的世界……在幻境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

不顾我的目瞪口呆,俄国人平静地说了下去:“他满足了我的愿望,还有自己的。西比尔看到莽撞的英雄必然失败的命运,最后的希望,尊严,感情……它们会全部流失。如果我那时死了,他会继续面临永生的孤独……先生,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嗯,”我努力组织着语言,“我觉得……”

“或许您会有更好的答案,我不知道,”他打断了我,“但耀根本不想要这样的永生,我却一直在追求。所以他制造了最后一个幻境,那就是自己的……然后把所有的生命,永生……给了我。换句话说,他死了,我活着。”

“但您——我——现在怎么还能看到……”

“他的灵魂在幻境里,以为世界是自己所想的那样,不记得现实,所以才会认为自己仍然活在古董店里,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您……但他以为我死了,”斯拉夫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耀希望留在什么样的幻觉里,又或者,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只能带着记忆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以为我们的命运是与现实相反的……已死之人,不知道自己死了。”

“‘你所厌恶之物或许正是他人梦寐以求’,我的朋友很久以前这么告诉过我。但直到——直到那时,我才理解它的意思。直到我醒来,看到他的时候……”

“您看到了什么?……”

“那时候?”他笑了起来,我却觉得毛骨悚然,“我看到了两个相同的人。”

“这位先生?”

“这位先生。只不过一个冰冷地躺在那里,另一个的形象却仍然鲜活,一切都像他依然活着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再也看不见我了。就像现在。”

“哦!上帝!您就这样一直和一个……一个……幽灵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年!……”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您的朋友给予了许多人选择的自由,却惟独没有给您……尽管最后二位的愿望皆得以实现,但这样的……”

“不,您别误会!请不要付出您的怜悯。”年轻人忽然提高了声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摒弃一切,也忘记了一切。您也不必去想这种决绝与舍弃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痛苦,这分明是无上的自私自利——这种只顾自己受苦的利己主义,当初请求他接受灵魂的我也一样。最后留下我们双方都解不开的死局,如同一片无止尽的、找不到出口的迷雾……”

“所以我也不会放他自由。这是我以我所得的漫长生命作为筹码送他的回礼。即使——”

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的激动,斯拉夫人忽然止住了话语,摇了摇头,那紫色眼睛中疲惫而悲哀的神情与东方人如出一辙。

我适时地闭了嘴,懊悔地反省着自己的失言。夕阳透过窗户把地板染成了红色,听到晚钟的声音,我知道,这次调查也应该结束了。

“请允许我送您离开。”他站了起来。

“不必——太阳还没落山……”

他却再一次微笑了,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日光浸染下的身影安然无恙。

我向他微鞠一躬,有些好笑地想到自己竟然忘了,这位伊卡洛斯已经如自己所愿告别了幽暗的黑夜,永生于太阳之下。经烈日照耀,他的翅膀竟毫发未损。回头看看,这家店铺历经多年磨损的玻璃窗已经破裂,陈旧的大门也渐渐要从门框中脱落了。它们无言地散发着沧桑的气息,唯有站在那里的人容颜一如既往,如此年轻,又如此苍老。

斯拉夫人向空中伸出手来,金红色的光线洒落在掌心里,我想起他曾说过“耀”在中文里的意思是“光芒”与“明亮”。

“您看,多么美的阳光……”他轻轻地说。那是他的爱人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回去的路上,我因疲累在火车上睡着了,直到列车到站方被乘务员叫醒。两小时的睡眠带给我一个冗长的梦境,醒来后却完全忘记了内容。依稀记得自己平凡的一生被人写进了小说,在书中上演了许多惊险曲折又引人入胜的故事。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稿子,还好,它们安静地待在那儿,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晚的月色很好,银色光辉下的城市安详而平静,大多数人早已陷入了甜蜜的睡眠。我望着夜空,心下暗想或许我们生存的世界也不过是幻梦一场,孰睡孰醒无人可知。我深知现实主义者会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但是,先生,在您对此提出异议之前,请回答我——有谁能担保自己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他在真实世界中的肉身所做的一个梦呢?

 

                               

F·波诺伏瓦

7月14日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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