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露中]Sibyl and Icarus Part 2 R

作者声明 | PART 1


II

  

没有阳光。在幽闭黑暗的空间中,她是禁忌的名词。盘旋的石阶于巴黎街区某处隐秘的入口蜿蜒而下,踏过130阶这个邪恶的数字,地上世界的一切气息由此不复存在。灰白色的石灰石构筑成光明之城最大的地下墓穴,原本是废弃采石场的广大空间如今无声地堆积着数之不尽的遗骨,使本无生命的荒地成为死寂的乐园。在这里,头骨砌成洞穴,胫骨建造走廊,骨架搭建成高耸的墙壁,它们或许来自大革命时期被推上断头台的激进分子,又或是来自百年前的恐怖瘟疫留下的残尸。

无数壁龛并肩镶于西侧高墙,暗黄的烛火在狭小的空间中摇曳,即使他们比常人敏锐百倍的眼睛并不需要它照明前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工人和教士在此处设置了十字架、基督圣像和石碑——这些大多数被此地的常住居民当成了笑柄或干脆插在骨架里作装饰。

在这死亡乐园中,何来上帝?不需要!他们即是自己的上帝。

身着深蓝色礼服长裙的娜塔莉雅·阿尔洛夫斯卡娅走下旋梯,精致的高跟鞋尖无意中踢到了一块陈旧的石碑,她停下脚步打量了几眼那尘埃中的遗物。铭文都已模糊不清,隐约看出有《奥德赛》中“辱没亡灵,天诛地灭!”的词句,想必是哪个热爱故纸堆的老学究刻上的,它在来自地府的少女眼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奥德修斯,她想道,愚蠢的男人。

娜塔莉雅仰起头,注视了骨墙几秒钟,墙的顶端被某个同伴恶作剧地漆上了一行字,那比装腔作势的希腊长诗更叫她心中赞同。

“入此门者,当捐弃一切希望。”[①]

一丝冷笑浮现在俄国姑娘美丽的脸上,她快步走向长廊深处,筵席即将开始。

 

 

身穿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倨傲地站在高处,表情漠然,密盟的血族成员们围成环形簇拥在他身边,恭顺地聆听着缓慢而源源不断的枯燥誓词,那是他们的历史。愤怒的神诅咒了弑亲的该隐,那个人流浪在地上,行走于暗夜以鲜血为食,创造注定自相残杀的子孙,因此产生了他们——黑暗时代最后的遗民。

这耳熟能详的历史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巴黎每个血族的记忆中,或许还保存着享受初次蜕变后被创造者引领去觐见本辖地最高权力者的部分——“看哪,卡玛利拉的亲王殿下。”若不能取得这些活了几百年以上的贵族认可,新生者们便无法在氏族中占有半席位置。流放、驱逐,甚至处决——一切都在于手握大权的上位者是怒是喜。

他们开始默祷,尽管重复过数百年的祷词早已丧失它原本的意义。先祖的罪恶与他们无关,甚至传说中密盟与魔宴[②]持续几个世纪的战争也无足轻重。说到底,这令人无比厌倦的程序算什么呢?唯一能使祈祷者激动的,也只有随之而来的的血宴。

娜塔莉雅厌烦地转过头去,目光投向了水晶灯下的骇人景象:十个相貌俊美的少年赤裸着身体被倒吊在金属架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每人的咽喉、心脏和大腿处都被刻上了巨大的十字形,甚至能隐约看到依然在慢慢搏动的心脏,赤红浓烈的血河从颈部喷出又汇集在雕有精美花饰的水池中,犹如人型水龙头般诡异。筵席结束后,干枯的残骸将被抛入藏尸洞,化为地下的尘埃或随着水流不知漂到何方。

已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亲王缓缓步入血池,他尖利的指甲触碰到少年柔嫩肌肤的瞬间,脸上现出心醉神迷的表情。尚存一息的祭品惊慌地扭动起来,但呻吟声很快被捕食者兴奋的大笑湮没。黑色的影子们围了上去给予他们最后的爱抚——漫长的等待后是尽情畅饮,将新鲜血液带来的欢愉深深植入吸血鬼已死的躯体之中。

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体温。

姑娘注意到人群中没有自己熟悉的高大影子,不禁皱了皱眉头。她清楚地记得她亲爱的哥哥伊万·布拉金斯基曾经是如何沉迷于这残酷的仪式。成为新生吸血鬼的斯拉夫人没有怜悯,近乎贪婪地猎食着形形色色的人类男女;他亲手捉来猎物,大笑着将脆弱的躯体扭成诡异的形状,然后在阵阵惊叫与喘息中吮尽他们的血液……

若说新生的血族或多或少都会保留着些许人类的软弱与顾虑,那么伊万是个例外。他生来便属于更残酷的种族,她想。

“如果您是担心您哥哥的话……我刚刚看到他从外面回来。”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吓了她一跳。茶褐色头发的青年露出笑容——托里斯·罗昂纳提斯,两年前与同伴从东欧结伴而来的年轻血族,她认得。

“从外面?”少女有些诧异,“他连宴会都不愿参加了?”

“或许是已经找到了猎物吧,您知道他一向离经叛道。”立陶宛青年不置可否。

托里斯礼貌地问候她,娜塔莉雅却感到莫名的烦躁。她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眼见到他和他的朋友开始,那个举止古怪、爱穿女装的波兰人总是对一切都抱有浓厚的兴趣,与刚成为血族的新生者没两样——然而他分明已经有一百多岁了。而面前的青年则始终是不温不火的样子,却似乎有着能看透他人心思的魔力。

她冷淡地向青年点头致谢,举起杯子将混合着烈酒的血液一饮而尽。

 

 

高大的斯拉夫人是在廊柱后被娜塔莉雅找到的,没有参加欢宴的叛逆者默默地藏身于阴影里,正在欣赏他的同伴为争抢一个少年险些大打出手的丑态。她走到伊万面前,后者脸上嘲讽的笑意一成不变,而她从对方口型的细微变化中分明读出了“堕落”两个字。

“娜塔莉雅,我亲爱的。“青年欠身浅鞠一躬。

“您没有出席血宴。”她静静地盯着对方,浅蓝色的眼眸里写着谴责。

青年耸了耸肩:“我想大约是我忘记了这次盛会的日期。”

“您——怎么敢?”少女冰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怒气,“我简直不敢相信您能做出蔑视戒律[③]的行为!哥哥,您可知道,之前您那些不当言行为自己惹了多少麻烦?”

“天哪,天哪,我想可真不少……您不妨说来听听?”斯拉夫人一副被逗乐了的神情,全然不顾少女的双肩已经气得有些轻微的颤抖。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纤细的手指握成了拳头,“无视长老辖地领权,像那些低等人类一样参加街头争斗……恶意伤害同族,现在又无故逃离祭典!最重要的是,私自打探关于解除血缚的消息!哥哥,万尼什卡,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血缚一词落地时,伊万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原状:“您错了,娜塔莉雅……那并非蔑视,我心中没有厌倦之外的情感,无论是对于他们或是自己。”

“我知道,巴黎一成不变的生活叫您厌烦,我们可以离开这儿,去罗马,伦敦,甚至新大陆……我不能理解,您为何只因为无谓的感伤情绪就试图打破禁忌?这是以身挑战血族的权威!”少女把声音压到了最低,“‘解除血缚,摆脱这副躯壳’——您是这样说过的!哦,得了吧!”她发出一声冷冷的嘲笑,“您如果不想做吸血鬼,还能怎样?!早在当初做选择时就应该有觉悟,请别再妄想不可能之事!”

“够了!”斯拉夫青年被激怒了,“您是否把自己的地位看得太高了些,我亲爱的妹妹?”

“新大陆?哪怕是走到该死的地狱,这副破烂的身体都是一个样子,不像只肮脏的蝙蝠一样趴在别人脖子上叮咬就会饿死,不依靠他人鲜血根本无法求生的怪物!……我们所得的长生也是一个笑话,寿命再长也有终结,即使是能活到五百岁的亲王!精力耗尽、自暴自弃,最后在采石场里活活腐烂,要么干脆自我了断,哈!这与凡人有什么分别?!”他烦躁地在走廊上踱步,紫色眼眸深处像是有熊熊火焰在燃烧,“醒醒吧,娜塔莎!您,还有我,甚至长老、亲王……不过是腐朽而不完全的存在而已!”

“您——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吃惊地掩住了嘴,像不认识似地盯着狂怒的年轻人。

“您不相信也罢,但这就是该死的事实!会走路的死尸……见不得太阳的异类……那就是我们,”伊万的语气冷静了一些,“请您记住,亲爱的妹妹——人世憎恨我们,而地狱也不会接收我们,即使我真的去追求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那也不过是……”

他忽然停住了,锐利的目光投向廊柱后方的侧影。

“出来吧。我不认为私下偷听同族交谈是一件高尚的事情,罗昂纳提斯先生。”

被当做窃听者的褐发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从阴影中闪身而出。娜塔莉雅猛地转过身,刚想扑上去,肩膀却被哥哥按住了,后者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没弄错,您似乎私下里注意我很久了,”斯拉夫青年打量着闯入者,“您不像是亲王的下属——实际上,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默许您跟踪我这么久。您到底有何目的,维尔纽斯来的客人?”

“请相信我绝非心存恶意,还有您也是,小姐,”托里斯平静地说,“我只是希望提醒您——自省当然是好事,但请务必谨慎。您所提及的‘不可能’之事一旦传入尊长的耳目那里,结果绝不会这样简单。而且据我所知,您之前已有触犯戒律的举动。”

“那么,我能否请问您为何如此好意?”伊万不置可否。

“如果要说的话——和您一样,”立陶宛人答道,“因为厌倦和绝望而已。”

“够了。”

少女的声音短促而决绝。两人一齐向她望去。

“托里斯·罗昂纳提斯先生……不管您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如果您将今天谈话的内容在他人面前提起半句,就请做好接收仇恨的准备——我相信,您不会喜欢那滋味的。至于您,哥哥……请收起您不切实际的希望,我再次请求您,把这一切荒谬的想法抛弃吧!……以您的创造者的名义!”

她厉声说出最后一句话,脸涨得通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跑掉了,声音在空旷的长廊中发出回响。

立陶宛青年有些困惑地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哦,请原谅,我还不知道娜塔莉雅小姐是您的……”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伊万冷淡地打断他,“您不必在意。”

他玩味着少女最后一句话,低低地垂下头去。就连身旁的托里斯也没有听清斯拉夫人的喃喃自语。

——娜塔莎,什么时候……连你也需要以这些无谓的身份之名来对我发话了呢?

 

 

 

 

教堂传来报时的钟声,东方人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沉下许久了。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才以调查失踪人口为名前来对他左右盘问的当地治安官终于离开了,见鬼——说是调查,却想尽办法从他手里揩了不少“治安维护赞助税”!想起那个鹰钩鼻警官拖着长腔感谢他“为本地公共行政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时,这位模范商户简直哭笑不得。

即使是永生者也会为钱的事情烦恼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如果一部分上门客人能把寿命换成金币给他就完美了——东方青年遗憾地想。就算减少一半,他还有无数个日夜要度过,那么惊人的数字竟然换不成钱,实在太可惜。

他取下眼镜,将头仰在椅背上轻轻地拗过去,盯了天花板中央的旧吊灯几秒钟,然后疲累地闭上了眼睛。

小憩只持续了短短的两三分钟。睁开双眼,有个不请自来的高大男人正坐在柜台对面的长沙发中央。

“欢迎光临。”

“您真是待客有方。”讽刺的语调几乎掩盖了他的焦躁,“W-O-N……不,王——耀……先生,是这样吧?”

青年点点头,有点纳闷这个斯拉夫吸血鬼又跑来做什么。他看到这人一脸有气没处撒的样子,决心明智地不去提醒对方他昨天还厚着脸皮在店里避了一天难并不知好歹地问老板既然是古董店那有没有棺材给他睡的尴尬事。

“您改变主意决定来做交易了?”他打破了沉默。

“哦,交易,交易……”伊万索性学他的姿势将头仰在沙发上,长长的手臂左右伸开搭住靠背,神情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意,“只知道问生意的事,见到吸血鬼都不知道躲藏,您还真是个称职的商人。”

“我记得您自己的叫法是血族,我尊重您的说法,”黑发青年平静地回答,“至于您所说的,吸血,伤害,乃至死亡……那对永生者没有意义。这您是亲眼见过的,不是吗?”

伊万认命地摊开手,懒得去驳斥东方商人说他的话有多么可笑。永生?去他的永生!身为活于世上百余年的血族,除去传说中能不老不死的氏族祖先,还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长生的话题,除了这个东方人——说到底,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又走到这店铺前的,尤其是他一向讨厌黑眼睛的人,如果那酷似魔鬼的黑色中还捕捉不到任何恐惧或绝望的感情会更令人恼怒,直到想要把它们挖出来一了百了——就像这家伙一样。

没有温度的血液在血管里快要凝滞,本能压倒了他的胡思乱想,觅食的时间到了。缺乏新鲜血液的饥渴使紫色的眼睛蒙上了迷雾,而令他焦躁不已的猎物正在眼前。安静,没有戒心。一股想要捉弄对方的欲望涌上来。

东方人想说些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斯拉夫人以快于常人数十倍的速度闪到了他身边。对方吃惊地扭头,伊万没浪费这个空隙,钳住王耀的双肩狠狠咬了他的颈动脉——温暖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混合着心跳声,美妙而诱人。

他终究还是个依赖鲜血而活的腐败种族。

“……放开。”

明明听到了剧烈而痛苦的喘息,语调为什么还如此冷静?

“既然无所畏惧,那让我试试吸干你的血如何?”带着被激怒的恨意,吸血鬼在即将昏厥过去的人耳边低语。

“没有用!……”

熟悉的红光。在失掉所有力气之前,东方人的法术激发出来,烈火般的热度将斯拉夫人推开。剧痛令王耀跪倒在地。但没过多久,相同的一幕再次上演:刚刚仍在淌血的黑色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告诉过您……与交易者的契约终止前,哪怕把我烧成灰烬,最后也能复原。如果您不是来求生意的,就请离开。没有意义的行为不必重复。”

恢复了些体力的青年用手帕擦拭着脖颈上的血迹,难得用了恼怒的口气——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灰烬中复活……‘凤凰’——‘феникс’?”他无意中吐出了母语。

“凤凰?不,‘五方神鸟,中央凤皇’。她是见则天下安宁的神物,而我……”东方人愣了一下,出神地盯着远方,“‘阴间不收,阳间不要’,在我的国家,他们是这么说的。”

“您应该对此也很清楚,先生?”报复般地,墨色眸子对紫罗兰色投射出尖锐的目光。

“我宁愿说,您同我们一样是‘怪物’。”伊万坦然地答道,他想看对方被刺到痛处时发怒的样子,那会令他有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然而东方人却笑了起来,淡淡的,甚至是温柔的笑容。

“那您觉得我能怎么办?”眼神中有一丝悲哀。

“同样是怪物,我宁愿要与血族不同的永生……或许像您一样。”斯拉夫人高傲地扬起下巴,紫色的眼睛闪闪发亮,“而不是蜷缩在夜里,永远看不见光明的命运。”

静默中掠过一声叹息,十分短促。

“你情愿成为比血族更加不容于世的怪物?你真是个孩子。”

在斯拉夫人意识到耀对他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时候,东方人已经关掉了灯,一个人走了出去。


[①] 但丁《神曲·地狱篇》

[②] 为了与密盟和第三代的回归抗争的血族

[③] 密党戒律,包括避世、领权、后裔、责任、客尊、弑亲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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