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翻译]世纪病(Mal du Siècle)G

作者:ColonelDespard
译者:Bluefarewell
分级:G
衍生:悲惨世界
CP:无,友情向
警告:主要角色死亡,疾病描写
原文地址: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042466
授权:

Summary:安灼拉、公白飞和其他ABC的朋友们正共同面对光明的消逝,而公白飞必须保守一个秘密,它改变一切,又无法扭转任何事情。







公白飞正忙于拆卸他的听诊器,把听筒从木管上拆下来,又放回医药箱里。他有意把动作放缓,慢慢地擦拭着每一个组件,这样他就可以迟些再去注视安灼拉的脸,可以将目光从那苍白的皮肤和瘦得突出的肋骨上挪开。

“所以,”他说,仍然背对着他的朋友,“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检查结束了。”

“你的诊断是?”

他没有立即回答。

“公白飞。”安灼拉重复道,声音中有种他所不熟悉的温和。年轻的医学生从中所听到的并不是恐惧,而是理解和安慰。公白飞最后一次努力镇定,转向他的友人。

“正如你所怀疑的一样,结核病。我想是肺结核。”

安灼拉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他的手指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放慢。但公白飞却因眼中所见而感到焦虑不安:凸出的锁骨和空洞的呼吸,累赘的长大衣、马甲和衬衫下掩藏的是过分单薄的胸膛。金发的大学生点了点头,像是承认朋友所说的话。

“有多久?”

公白飞揉了揉脸颊:“我不确定。目前情况在改善,还未出现长期的咳嗽症状,从你的描述来判断,我想几乎没有咳血。但你的病情也有可能突然恶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可能还有几个月时间,如果严格遵医嘱,也许更久。我会看看能不能找到医术更好的专家。但我认为你应该去气候更温和的地方疗养——他们一定会这样建议的,去地中海沿岸的什么地方,或者意大利。这样至少能为你赢得一些时间。瑞士有一些矿泉疗养地,专门——”

“不,公白飞,”安灼拉打断他,一只手覆在友人的手上,他还在徒劳无功地摆弄那些医疗器械,“现在我知道判决结果是什么了,即使处刑时间还不确定。我所剩的时日将全部用在我们的事业上。”

“我真希望雷纳克*还活着,”公白飞说,一丝沮丧之情迅速掠过心里,“他去世前的研究为我们了解这种疾病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摇了摇头,“我早该看出来的——你的症状表现得很明显,脸色苍白,异常瘦削……”

“你没有看出来是因为我煞费苦心确保你看不出,”安灼拉告诉他,“我来巴黎的前一年,这种病带走了我的父亲,因此我对它的临床表现很熟悉。”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我曾想——我希望,如果我对它视而不见,它便不再存在了,”他茫然地将目光转向窗口,投在冬日树木灰色的顶端之上,声音随即转为一种轻柔的低语,几乎令公白飞听不清楚,“我觉得,若是把它当做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拒之门外,总有一天,它就会自己消失。”

公白飞坐在他身边的床上,将友人修长而单薄的手握在掌心里,检查他的手指,不情愿地回忆起阿莱泰乌斯*的著作中有关结核病的描述:手指细长,但关节肿胀……

“我怎样才能帮助你,我的朋友?”他只是简单地问。

安灼拉用力回握,“帮我理清我还有多少力气,这样就能在余下的时日尽我所能。”

“你会告诉其他ABC吗?”

“不,”他摇头,“一旦我无能为力时,就由你来领导大家。在那之前,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的领导人时日无多。他们都太热心,太慷慨了——他们一定会阻止我去做任何艰辛之事,而革命总是伴随着困难的。”

公白飞心里涌上一千个反对,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医生,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如你所愿。”

--

在接下来的几周,他发现了自己之前有意无视的许多事情。现在,公白飞知道了早年的安灼拉为何保持那种苦行僧般的精神状态,那个曾经不知疲倦、无穷无尽地追问的孩子是怎样长成如今这位庄严、沉静而矜持的青年——如果拒绝与人交往,便可节约自己的精力;知道了为什么安灼拉曾经轻快而抒情的声音在成年后变作一种更为严厉的语调,为什么他拒绝追求个人利益,也拒绝在自己那个小团体外与人建立任何联系;为什么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游离于潮起潮落的对话和辩论之外;为什么即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寡言少语,为什么为那些稀有的演讲付出如此之多的准备——那些事情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变成了这副躯体用以对抗严酷考验的支撑。

早年的那些时日里,在安灼拉来到巴黎之后,他变了一个人,已经和公白飞童年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大不一样。那时,当长日结束,他们互相作别,他曾猜想自己的兄弟会回到他所住的公寓里彻夜工作,不停地研究和写作。他眼前甚至能浮现一幅清晰的画面:灯下的安灼拉奋笔疾书,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落诸纸上。而现在,随着友人坦白了自己的病情,并在他的陪伴下度过更多的艰难时日,公白飞终于明白,他的朋友会尽可能地睡觉——在未受高烧与盗汗折磨、或是裹着毯子在火炉旁度过,长久地盯着火焰长达几小时之际。这法学生很少写作,只要没有精疲力尽,他就进行阅读。他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安灼拉没能参加他的律师资格考试,并非如旁人所推测的一样,是政治追求导致他从学业中分心,而是因为力气实在所剩无几。他仅剩的精力全部用在了一个目标上——那副脆弱的躯体唯一所能追求、并为之献身的目标。

1832年1月,安灼拉从他们的圈子里消失了近一个月。尽管没有多说,但公白飞暗示他们的领袖是去执行任务了,目的是加强与里昂革命团体的联系。由于已经习惯了他们进行的颠覆活动的保密性,没有一个ABC对此提出质疑,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他们不知道安灼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白飞的房间里,由一个雇来的护士陪伴,经历着所有病房里充斥着的恐惧,上吐下泻,痛苦不堪。随着春天来临,他的病情有所恢复,但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无法持久。

“没多久了。”安灼拉告诉他,他的眼睛使阿莱泰乌斯对这种病症的描述再度在脑海浮现:空洞却明亮,闪闪发光。公白飞不知道这是指革命还是他自己的死亡,他也不想搞清。年轻的医学生目力所及之处,到处都彰显着疾病的凄凉阴惨,无论是肆虐的霍乱疫情,或是他的友人缓慢、几乎要将生命完全耗尽的死亡。血和腹泻的气味萦绕在鼻腔里。他从未认同过那些流行的浪漫主义念头:认为肺病是一种能净化人的、提炼精神的过程,是一种善终——热安曾翻译过的那位英国诗人拜伦一定是愚蠢至极才会这么想——而现在,看着无数生命在自己面前苦苦挣扎,看着安灼拉被命运冷酷无情地拖向自己不情愿的死亡,并试图帮他掩盖那些生理上的征兆,公白飞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愤怒和悲痛。

他痛恨自己为朋友做出的这种牺牲,这只能加剧安灼拉走向坟墓的速度,即使他一向敬佩友人钢铁般的意志,它令他榨空自己,心甘情愿为信仰的圣坛献祭。安灼拉只以一种方式惜命,那就是延长后的生命能够奉献给他的目标之时。

五月,安灼拉开始更加频繁地咳嗽。“只是受凉,”他告诉其他朋友们,“我幼年时支气管有些毛病,容易发生呼吸道感染。”那晚公白飞陪他走回家,沉默地看着他的友人将捂在嘴上的手帕扔进火炉,上面血迹斑斑。

“没多久了。”他重复道。

--

当安灼拉站在街垒顶端,那令人动容的、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言语从他的口中涌出,当他的低语逐渐消失后,公白飞决定再等几分钟。开始说话之前,他看到安灼拉在颤抖。公白飞本以为结局已经降临,那无法避免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但接下来,安灼拉把金色的头发往后一甩,呼吁大家聆听他的话语,关于未来的世界,和终将照亮坟墓的曙光。

他们的领袖打动了所有人,他的嗓音比公白飞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强而有力,就好像他正将追随者引至峰顶,带众人注视着那番自幼年起便牢牢抓住他视线的景象。

就让他们在那高处遨游吧,再多几分钟也好,公白飞想,仔细地扎着绷带,但仍谨慎地留意着他们的领袖。片刻间,安灼拉仿佛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他脱离了垂死的躯体,成为了更广阔的世界的一部分,那个他伸出憔悴的双手去追求的世界。但公白飞必须回到自己的思绪中来,必须提醒自己,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纵使无比接近一位新世纪的闪耀先知,一位革命神圣律法的化身,也只是终有一死的凡人。

自他们冒着雨建起街垒的那个清晨起,安灼拉看上去就如此脆弱,尽管他能够出于坚定的意志令一个谋杀犯匍匐在自己膝下。奇怪的是,此时安灼拉似乎恢复了力气。他的体力早就应该达到了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他本应在很久以前就倒下。

“这就是所谓的‘欣快感’吗?”古费拉克平静地说,他坐在公白飞身边,“肺病带来的回光返照?”*

当然了。公白飞闭上了眼睛。他们怎么会以为能瞒得过自己的朋友们?

“你们知道了?”

“当然。你以为若李会分辨不出普通咳嗽和结核症状吗?我们自然知道你会照顾他,所有能做到的,你都会去做。”他叹了口气,没有把眼睛从安灼拉身上移开,后者似乎陷入了沉思,目光穿过弹孔累累的街垒,凝固在远处的街道上,“尽管我真心希望安灼拉能明白,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跟随他的。更糟糕的是,我们没法表达对他的关心——看到他那样苍白,还必须装得若无其事,告诉新招募的成员他并不是憔悴,只是严守雅各宾式的美德,不愿意饮食过重或是沉溺于酒精。看着他一步步衰弱,却不得不管住自己的舌头。”

“当我第一次到纳凯救济院工作时,”公白飞解释道,因终于可以说出心中所想而感到一阵解脱,“我是雷纳克的下属,在自己也不幸染病之前,他正在研究结核病。那时,我见过了太多痛苦的患者,多到我不愿记起。在所有的病例里,我都没有看到所谓‘欣快感’的表现。没有那种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精神的救赎。这种病并未在艺术家或诗人身上表现出什么成比例的倾向性,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而且,它一点点消耗人的生命,并不比霍乱那种迅速致死的方式更仁慈。如果我们今天不是死在这里,它也会取走我最好的朋友的生命,就像之前带走他的父亲一样。”

古费拉克点点头:“勃鲁维尔管它叫‘世纪病’,他觉得这与浪漫主义的时代精神有关,艺术家会在这种病痛折磨中获得灵感的爆发——”

“没有什么浪漫的,”公白飞突然说,“如果你看到那些病变的肺部的话,就像我在解剖桌上看到的那些被剥开的躯体……”

他一瞬间停止了纠正古费拉克的说法。他们沉默地坐着,直到古费拉克将手臂环绕在友人的肩膀上,温暖而安慰。

“但是……”片刻后,法学生说,“有种说法,人在大限将至时会变得比以往更美。这想法还是不无道理的,安灼拉现在几乎是一位神了。他身上总是有一半部分属于另一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正透过他发出光芒,仿佛他是水晶一样。”

“我宁愿他更平凡庸碌,我不愿意他成为一个超凡入圣的痛苦天使。他是我的朋友,而我们也需要他完好而健康。”

“我知道。但……事情就是如此,而不是它‘可能’或者‘应该’成为的样子。这是我们努力试图去改变的一部分。他所见的未来即将到来,到那时,也许这种病——就像霍乱和伤寒,还有其他折磨着这个世界的痼疾一样,无论是社会的还是生理的……它们都会在拂晓之前消逝。”

“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不是吗?”忽然,公白飞笑着问道。

古费拉克捏了捏他的肩膀作为回应,他们一起走过去,坐在安灼拉身旁,后者仍在忙着整理那些他们之前塞进衣服里的枪,细心地把它们排列在桌子上。

公白飞知道,在必要之时,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有他们中的一个坚守在那里,把武器递到安灼拉手中,帮助他,让他昂首而立地死去,面对着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也面对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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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公白飞擦拭安灼拉嘴角的一丝血迹,递给他从死者衬衣上撕下来的一角亚麻布,此时布已经供不应求,“你袖子上也有血。”他说。

安灼拉低下头,有些惊讶。他太专注于战斗了,以致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想我应该心怀感激,眼下可是少数衣服带血还能不引人注意的状况之一。”他说。公白飞从中听出了一丝幽默,回忆起面前的年轻人曾经多么风姿迷人。那个年轻人几乎消失了,消失在面前这个光辉夺目的形象下,但影子仍徘徊于此。

“你是怎么振作起来的?”他问他的朋友。安灼拉没有试图回避这个问题——他们之间早就超越了这些。

“我心里尚存斗志,”他将自己修长而瘦削的手指与公白飞的环绕在一起,它们干燥而冰冷,丝毫没有颤抖,“我想对你说谢谢。我向你要求了太多东西——也许比理所当然地向一个医生所要求的还要多,更何况是对朋友。我对所有人都索取得太多。”

公白飞想起了一切,勃鲁维尔望着他们的领袖时眼中的怜悯……弗以伊在前一天的葬礼上确保自己挽着安灼拉的手臂,表面上是因为团结,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也是身体上的支持……巴阿雷想尽办法找借口让会议早些结束……古费拉克建议在科林斯建街垒,因为意识到安灼拉的体力已近极限,再也不能多走一步……若李总是夸大自己的病情,把众人的注意力从真正的患者身上分散开来……还有格朗泰尔,此时正在科林斯楼上陷入悲痛的酣醉,无论今日结局为何,他都无法面对那不可避免的失去……三月份——在安灼拉缺席一个月后重新回到他们当中时——格朗泰尔试着去完成一项远非自己所愿和所能的任务,绝望地期盼着自己能帮上忙。这些全部策划已久,他们全都是共谋。

安灼拉凝视着他的双眼,拥抱了他,蓝眼睛和苍白双唇绽出的微笑含着暖意。在那一刻,公白飞完全理解了,这一切的努力,并不仅仅是为了向世界隐瞒ABC们的领袖即将消逝的事实。

“安灼拉……”

有些话必须要说,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做到了。你将自由地死去。”

“谢谢你。”安灼拉在他耳旁低语道。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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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内·希欧斐列·海辛特·雷纳克(René-Théophile-Hyacinthe Laennec,1781-1826),法国医学家,听诊器发明者,1820年代曾于纳凯救济院研究过结核病,后自己也死于肺结核。公白飞曾在第五部有关街垒战的章节中提过他在纳凯救济院当过住院医生。

-阿莱泰乌斯(Aretaeus of Cappadocia),2世纪前后罗马帝国统治卡帕多西亚时期的医学家,用希腊语著有《医书》一书。阿莱泰乌斯的著作最早于16世纪译成拉丁文,19世纪初期由上文提到的雷纳克再度译为法文。

-世纪病(Mal du Siècle),原文为法文,19世纪早期欧洲文学中频繁出现的一种精神形象,代表一种青年人的精神状态:忧郁、空虚、幻灭、倦怠,和浪漫主义运动伴随而生(因此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让·勃鲁维尔在文中充当了解说)。夏多布里昂、拜伦和贡斯当都对这一形象有过不同角度的描写,而缪塞则用《一个世纪儿的忏悔》将“世纪病”的概念推至高峰。
标题的“世纪病”采用的是双关概念,一为化用术语,二则结核病自18世纪中期爆发,直至19世纪晚期才放缓,在时间上也非常符合这个描述。

-结核病与浪漫主义:19世纪结核病的概念被浪漫化了,1821-1881这个漫长的跨度间无数艺术家受这种畸形审美荼毒,这种疾病的必死性和患者呈现出的苍白、瘦削、红晕等症状被认为是一种病态之美的表现,同时,人们普遍认为这种病症会给患者带来“欣快感”(Spes phthisica, 或hope of the consumptive),认为在疾病过程中艺术家会获得创造的灵感,并在死前获得生命力的爆发,使得女性更美丽,男性更加有创造力【。对于结核病的浪漫化想象在济慈之死身上似乎得到了证实,日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受害者包括拜伦雪莱小仲马普契尼甚至雨果大大自己——还记得芳姐是怎么死的吗——简直数不胜数,这种偏见日后才被医学的发展所遏制。

最后说一句,翻译本文的直接原因就是我惊讶于这个假设的合理性,可以说,作为一个浪漫主义作家,雨果大大本人在时代影响下也不能免俗,因此我们确实能够在安灼拉的人设上看到许多符合这种审美的构成元素。而作者则直接挑明了这一点,同时还解决了许多原著中的细节问题(如向导后来联想的那一整段),合理的想象之余就更加虐得人肝颤。在安灼拉的认知里,生命永远不是必要的选项,始终以燃烧自己并迅速消逝的方式,去换取更大的进步。或许,这种牺牲意象的如影随形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病态和死亡审美的折射吧。
我英文很差,兼草草译成,因此必定疏漏颇多,荣誉归于原作者,谬误和批评请不要大意地给我,谢谢各位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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