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FC]Take Me to Church Part 2-3

前文链接:Part 1

2.


初次的记忆恢复并未给Erik带来好运,自那以后,他又变得沉默寡言了。Hank猜想上一次的噩梦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也许会成为找回记忆的契机,只是不能着急。他做得最多的仍然是帮病人清洗焦黑的身体、注射吗啡,看他因疼痛在睡梦中皱眉,四肢因过度使用药物而短暂地麻木,随后又变得兴奋起来,那是一天中病人最有活力的时间。

他在花园幸免于炸弹的一角发现了李子树和醋栗,又从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些蔬菜种子,这好歹可以解决口粮问题。部队撤走前只留下了少部分的存粮,他们必须为生计想办法,更不用说趁时势紧迫到处流窜的盗贼和土匪,这座庄园在他们眼里无疑蕴藏着巨大的诱惑。

除此以外生活平淡无奇。自打上一次调查员怏怏而归后,军队方面的盘问也止步不前。没人再来这个已经废弃的地方,它却慢慢恢复了些活力。金色喷漆褪尽的喷泉旁边有一眼仍能提供自来水的水龙头,之前播下的种子也活了起来,长势几乎喜人。Erik在精神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站起来在屋子里走那么一两步,隔着窗户看年轻的医生忙忙碌碌,试图把荒废的住地振奋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一样固执地不肯死去,抱着虚妄的心愿等在原地。

他本以为战争的阴影已经逐渐远离这个地方,直到那一天清晨意外发生。

地平线阴云密布,预示着一场大雨的来临。年轻的医生在花园里一个还未被开辟的荒芜角落中忙碌着,想把杂草除掉。

事实很快证明,这是个错误的选择。镰刀将乱糟糟的灌木辟开时,他在杂草丛下面发现了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金属线和导火线,这样的状况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他正站在地雷阵里。

Hank并非不知道敌军撤退之前通常会在据点里布下大量炸弹,有的藏在座钟里,等主人上弦时立刻引爆;有的则埋在钢琴里或者节拍器下,欢庆胜利的人们一打开就丧了命。然而这里改造前,工兵队曾仔细地把大宅里的每个角落都探查了一遍,宣布没有危险后医疗队才放心地搬进来,未成想偏偏落下了这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四肢僵硬,呼吸困难,又不敢挪动一步,心知肚明方圆几里内不可能有人立刻发现他并伸出援手。

上帝——该死。

只有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像是过了一生一样那么长。

“别动。”

声音意外地熟悉,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我说别动!”那人吼道。

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Erik,大半损毁的脸上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Hank没有功夫去想他是如何撑着重伤的身躯从病榻上站起来,又走到花园里发现自己的,思考完全停止了,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敲打着耳膜,脑海里一片空白。

“很好,站在那儿,”男人艰难地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冷静,“就这样——”

随后他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方才还乱作一团的金属引线自动解开,一一绷直,就像有无形的手将它们扯了起来,然后尽数绞断,外面包裹着水泥的炸弹静静地悬浮在空中,Hank惊愕地发现它们数量可观。这草丛中到底隐藏着多少地雷,而他之前还毫无察觉地天天在这里忙碌,完全不知道危险近在咫尺?

“我只能坚持一会儿,快点儿,”Erik咬着牙关说,“过来。”

他迅速伸出手去,两人一起搀扶着,慢慢挪出那个角落。Erik最后又挥了一下手,炸弹飞出花园的围墙落在无人的山坡上,传来低沉的轰鸣。

“你太——大意了——”他声音虚弱得快要昏倒当场。

“那是你……你怎么做到的?”年轻的医生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病人。

“我不知道,”他被Hank扶着坐在最近的楼梯上,“我感觉到了它们,埋得很深,但很危险……然后我就让它们飞了出去。”

“金属操控,”Hank倒吸了一口冷气,“所以你是个变种人。”

听到这个词,他像是回忆起什么一样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抬起头来有些迷惘地说:“是的。”

“这解释了很多事情。”

“你也是,孩子,”Erik缓缓地说,“我看得出来。你无需躲藏。”

Hank没去问他为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了,他想。


那天夜里阅读没有继续,Hank把仅剩的蜡烛点上半支,放在病人的房间里,犹豫着是否要再给他打一剂吗啡。那人正躺在床上,眼睛发怔地盯着自己伤残的双手,深紫色的部位连骨头都露了出来。年轻的医生明白触感是最忠诚的载体,甚至强过记忆。他的病人正凭借残存的能力在指间流动的感觉一步步前行,去解开脑海中隐秘的禁忌。

过了两天后,他开口说话。起初是自言自语,后来Hank也加入进来间或进行一两句对话,共同挖掘记忆的矿层。

“你最先想起来的是什么?”

“教堂。准确地说,不止一个教堂,”他仰起头,在黑暗中说着,“我总看到和它有关的画面,虽然看不清。”

Hank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缝隙,水滴和星光都从那里坠下来。进入雨季后,破损的房屋里总有一角是湿的。

“还有些别的。有时候我听到水声,在这座房子里,持续好几天。最初那声音很熟悉,慢慢地,我觉得自己正在水里。水的声音,还有河流、船与铁锚。我就是在那时掉进了塞纳河。”

“你是谁?”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他安静地说。

“谁创造你?”

“Klaus Schmidt,‘黑王’Sebastian Shaw。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在纳粹集中营里,他们抓雅利安人以外的种族,也就是说,大部分其他人。犹太人、茨冈人、共产主义者、同性恋和变种人,然后把前者送进毒气室,后者送进实验室和手术台。43年初我逃出了集中营,一家人都被关押,出来时只剩下我一个。

“后来,我从德占东欧区一路向西,从瑞士人那里打听到Shaw去了法国的消息。当时我一路从马赛港追到了巴黎,整夜潜伏在水里跟着他们,只想在船上来个了断。”

“你杀了他吗?”

“不,有人救了我。”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不知道。1943年的Erik Lehnsherr在复仇之路上第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次次地赌着他所剩无几的运气。与那一年有关的瞬间从迷雾中凸显出来,变得异常清晰。

冲上船实在是个错误的选择。刺杀失败后他流着血掉进水里,精疲力竭,钝重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在秋季的河水中下沉。于是Erik当机立断决定掀翻Sebastian Shaw的整条船。

他把一切都赌了上去,尽管体力所剩无几,脑海里还像有重锤在敲一般回放着那些最痛苦的影像。然而他发了狂似地游着,试图把船上每一块钢板都掀起来砸在对方头上,唯独没考虑到如何求生的问题。

他别无选择。一无所有的赌徒向来不吝失去。下一秒脑海里传来的声音几乎令他窒息。

随后有人跳下来死死抓住他,他只能无法置信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试图救自己上来的人,两人一起浮上黑暗的水面。月光打在那张脸庞上的瞬间,他还以为自己一定是死了以后看见了幻觉。

“你疯了。”

“你会没命的,放着你不管才真是疯了。”

“可是——”

“看来你惹上了麻烦。”

救他的人看了看码头,探照灯和盖世太保的喊叫交织而过。

“现在你和我都有麻烦了。”

“跟我来。”

凌晨两点,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他们一起从河里浮上来,周身湿着,流着血,却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一下伤口。秋季的寒冷夜晚,雨水和湿淋淋的道路,阴暗的街巷里路灯昏黄。他们两三步迈下台阶冲向最隐蔽的角落,躲避闻声而来的追捕者和巡逻的宪兵。警卫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想都没想就一把护住身旁的年轻男人,把他压在墙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对方不要说话,流亡使他的本能变得敏锐,像某种嗅到危险而迅速警戒的动物。于是他们屏息凝神地在静止的黑暗里等待,这距离近到令他不安,听得到自己古怪地加快的心跳声。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追踪的人离开后继续朝反方向跑去,铺设着陈旧砖石的道路全都像迷宫,不知道通向何种看不清的命运。失血和晕眩令他慢下脚步,再反应过来时,他感觉到对方正拉着自己的手在黑夜中领路,轮廓优美的侧影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不真切。

他有张过于年轻的脸,天真却了然,是那种罕见的在这个绝望世界仍充满希望的模样,不同于自己的满心疲惫和伤痕累累,而Erik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神情是在什么时候了。

河水与地面微弱的反光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他们曾有一瞬间短促地对视,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两个流亡者在被占领的城市里飞奔。

“你没必要。他们找的是我。”他咬着牙挤出这些话,眼里还在冒火。

“别傻了我的朋友,他们抓的是‘我们’,你应该明白,这时候没人能全身而退。”

“闭嘴吧。”

他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攥回去,力度大到指节发白生疼,不知道这股怒气和失控感从何而来。

这一切顺理成章地出现,超过了所有预期,在那一刻起,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什么都好,来称呼他的指引者,牵动心灵的人,突如其来的朋友……甚至别的什么。就像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那人在记忆里回过头来,蔚蓝目光穿透时间望着他这张经烈火灼烧而备受摧残、憔悴不堪的面容,温柔地笑着。

他就像突然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一束光。

Charles,Erik低声重复道。他怎能忘记这个名字呢。

“1943年遇到他的时候,我27岁。”



3.

  

他发烧的时日开始增多,因为兴奋和情绪不稳;讲述那些不连贯的故事时声音会颤抖,伴以模糊不清的手势,丹宁酸涂抹在烧伤的面颊和身体上形成一层怪异的黑色硬壳。更多的时候病人已经不需要借助药物刺激便能想起许多事情,这些记忆突如其来,像魔鬼附身一样逼迫他说出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他经常会把德语与法语混杂在一起进行表达,声音嘶哑,有时使用第一人称,有时是第三。

偶尔,年轻的医生分不清这些话中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它们对记忆的主人而言或许也是一团乱麻,盘根错节地被从海底打捞上来,之前有股力量扯着它们不放。如今他只知道自己忽然找回了许多缺失,于是迫不及待,甚至是粗暴地对唯一一个听众宣泄出来。Hank觉得自己像书房里那只已经坏掉的录音机,不加分辨地接收着所有属于过去的杂音,那些他永远不会透露也没有机会再对其他人说的话。

他帮病人靠在可以让身体直起来的垫子上,听对方说起1943,他的朋友,他的流亡和他的一切,眼睛因热度而发亮。

“法国有大量的这种教堂,”Erik正在说着,“在市中心或者与住宅区连在一起,还有钟楼和高塔,你到哪里都可以认得出来。那一座和民宅只有一墙之隔,旁边有几棵倒挂金钟。在它的南边有家酒吧,很小,老板连招牌和黑板上的单子都懒得写,优点是几乎没有德国人愿意踏足,所以他们晚上都会到那里去。”

“谁?”

“我们的同类,很多人自1940年起就在那里避难,那天晚上我们逃到的地方。”

那地方的具体地址到最后都是一个谜。他分不清他们在黑暗的城区里走上了哪条路,也许是九区,也许是蒙马特。雨还在不停地落下,目力所及之处是寂静的贫民住宅区,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小教堂的尖顶。那家酒吧是街上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屋子,昏暗而不起眼。

推开门,廉价的香烟与酒精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酒保快步走来,目光焦急像是等待已久,Charles只是轻轻地将手搭在额间做了个费解的手势,金发男孩会意,和他一左一右架起伤者,装作扶着行动不便的醉汉的样子向吧台走去,途中有几张倦怠的脸抬起来看了看他们,又毫无兴趣地转头,他们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是怎么——”

男孩显然还想问点什么。他的同伴迅速地投去一个警示的眼神,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别出声,我们走。”

百叶窗还开着,雾气弥漫进来像秘密。吧台后门有条甫道通向地下室,尽头是间小会客厅,阴暗得让人想起里昂城里关押苦役犯和死囚的临时牢狱。唯一一张桌子摆在中间,被几个年轻人占据,一个金发女孩神情紧张地看着大门的方向,Charles一出现便冲了过去。同行的少年手指叩击在桌上怀疑地看着自己,还有头发凌乱的高大男子正不满地嚷嚷着什么,他们当中有的人说英语,Erik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Charles!听说今晚有骚动,我们以为你——”

“计划失败了,我没事,”Charles匆忙地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拥抱,“孩子们都还好吗?”

“有一个闹着不睡,结果在楼梯上碰伤了膝盖,”女孩露出一丝微笑,“除此以外我想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有,”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发话了,“这是谁,‘教授’?”

“他有德国口音,我听得出来。”

“别担心,他和我们一样,”Charles轻声说,“追踪‘黑王’的半途中遇见的,他受伤了,我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外面。”

“是同类也证明不了什么,Chuck,”一直没做声的较年长的人丢掉手中的烟蒂,一脸警戒,“对手是黑王加白皇后,让你一个人去打探消息就够冒险的了,现在还弄了个一身血的逃犯回来说计划失败,我需要你给个解释。”

Charles回答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实际上他怀疑这一切是否发生过,听到的只有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只有疲倦,并且不再感觉到疼痛。计划,哦,他妈的计划。Erik想。自己是为什么心甘情愿跟着他走的?这帮人先是阻止他把自己淹死,然后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他扯进这个地方,而他至今甚至都弄不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叫什么?Raven,好吧,这女孩就叫Raven,反正年轻女孩都差不多,这不重要。他才不在乎什么计划,还有这一屋子人,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我对什么计划没兴趣,我只要找Shaw.”他在一众杀人的目光下生硬地回答。

“那你可真是找对地方了,”精钢利爪应声而出,“你找他做什么?”

“一个怪物找他的主人能他妈做什么?”

“Logan,Erik,别,”Charles叹了口气拦在两人中间,“今晚干的架已经够多了。”

“晚上‘夜行’传消息过来,说是有我们的人跟德国人合作了。巡逻的人格外多,很遗憾,现在必须谨慎。我们不能信任一个陌生人。”

“他是我朋友。”

大家都瞪着他。

“别开玩笑,你了解他什么?”

“一切。”

看上去在场的每个人都理解了这个简单的词的含义,除了Erik自己。紧张的气氛稍许松懈下来,Logan认命般地收回了爪子,尽管仍满面怒容,一种宽慰般的神情开始出现在Charles的脸上。他环视四周试图找出个解释,无人做声。

我是心灵感应者。我自然有我的判断方式,同你一样。

Erik看着他,明白了之前脑海中的话语从何而来。

一股莽撞的痛苦冲上了胸口,被看透的抗拒感让胃一阵阵地拧紧。一切,这个词简直要打垮了他。一切,Erik重复着,他为之一往无前只为不被它们折磨疯的一切,所有他发誓再也不会让它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那些最难以承受的事情。

你怎么能明白一切?你又怎么能——

我很抱歉。但我确实知道。

已经到极限了,头脑空白而身体沉重,他无法把这些嘶吼出来,无法转身离开,甚至无法思考。他觉得自己正慢慢倒下去,视野转了方向,随即是一片漆黑,不明白前方正等待着什么,却奇怪地并不感到担忧。Erik生平头一次有了这样轻率又愚蠢的信心,尽管不知拜谁所赐,又或许只是流了太多血而理智无从运转。

他知道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带着所有的记忆一个人死去,那就是一切的尽头了。Erik在丧失意识之前想。


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

远处有小女孩的声音,含糊地唱着一首他早已熟悉的曲子,意地绪语。那首歌谣,是母亲教他读书写字时常唱的。她只会唱两支歌,另一首讲的是遥远的耶路撒冷。人世艰难,等你长大了,我的孩子,她轻轻地说,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字里写的都是人生,人一辈子有多少眼泪可以流哪。但别害怕,亲爱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她总是这么说,在他因为做不对拼字游戏而哭泣时说,在旁人放肆地叫他们杂种时说,在全家人像一群被赶出囚笼的动物般在大雨天里登记注册时说,在面对枪口时说。她安慰着他直到最后一刻,却预料不到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们送她的儿子进实验室,像小白鼠一样躺上手术台,强迫他大声说出脑子里的反应,又在实验之余派他去打扫尸体,那意味着从已死的人身上扒走所有东西,最后把尸首赤条条地堆在那里。有天Erik看见一个没有完全断气的人在尸堆里挣扎,神志不清地唱着这首歌直到咽气,自那以后他便拒绝再回想任何与自己的民族有关的旋律和语言。

大部分的粗话和俚语是在逃亡过程中学会的,他总是有时间学很多东西,语言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项。Erik睡过专供流浪汉和水手食宿的码头中转站,也在桥下和河岸上栖身,打听消息,喝酒赌博套情报,和人打架,偶尔也伪装成体面人出入报馆和银行,用金属刀叉或任何可以操控的东西指着什么人的喉咙,心平气和地追问Shaw的行踪(这时候是检验各式骂人话的绝好时机),然后去向下一个目的地。他只有疲惫到极限时才能进入睡眠,所有的尖啸声在记忆里过于明显,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身冷汗。自逃出集中营以来他没有一天不是在这样的反复中度过的,歌谣,不知道哪种语言构成的嘈杂声音,枪,尸体的味道。

一切。Charles说。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他的眼睛是那种不真实的蓝色,他在他们认识的大约三分钟后跳进秋日的河水里把Erik捞了上来。除此以外,Erik对他一无所知。

你所看到的包不包括这些噩梦?他苦笑着想。如若不然,你怎能说自己洞察一切?

没有回答。Erik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样的回应。

声音涌来像洪水,席卷着他,并终将把他淹没。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被恐惧、绝望和冰冷所环绕,一直到死。

他困难地想抬起头来,发觉有双手搁在他的额上,动作缓慢而轻柔,没有人会这样做,Erik想,并努力地把眼睛闭得更紧。很奇怪地,他知道那属于谁,从一开始就知道。现在一切都安静了,没有惨叫,没有无线广播的声音和卡车上路的颠簸声,只有呼吸,他自己的呼吸。

你不用自己承担,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多年来第一次,他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小房间里,看上去像是酒吧的顶层阁楼。楼下还有几间改装过的房间,有几张好奇的脸探出来看着他。走进大厅时叫Logan的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继续抽他的雪茄。他们彼此瞪着,Erik确定自己与面前这个人不可能和平共处。

“好啦,先生们,介绍时间,”金发女孩轻快地走来,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柜台上有咖啡,自己拿。”

“如你所见,这里是全巴黎最糟糕的酒吧,因为他是老板,每天至少要扔三个人出大门,”她指着Logan,“愿意的话叫他金刚狼也行。我和Alex负责干活,我哥哥——就是Charles——负责添乱。日常营业之外还干点其他的事,运东西,藏人,德国人抓什么我们藏什么,有平民也有变种人——我假设你已经知道这个称呼了?”

“我们的同类。”他点点头。

“我们的同类,”她满意地说,“有的从大逃亡起就住在这儿了。考虑到现在家里人太多,我该收你点房租。顺带一提,昨天小伙子们把你扛到了我哥哥房间里,平常他和三个孩子一起睡,昨晚推给我了。”

“真是绝妙的主意。”Erik干巴巴地回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像讽刺。他猜想这地方稍微正式一点的称谓应该叫做抵抗组织,尽管它完全不像应有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跟Shaw扯上关系?”他问。

“‘黑王’来巴黎就没有好事,占领军到处安家可不只是为了种族清洗,”一直没作声的Logan粗声说,“我们也跑不了,早晚的事。不如先下手为强。”

“更多的问Charles吧,”女孩想了想,“到隔壁教堂去,他这会应该和Kitty她们在一起,他就只有带孩子的时候才像话。”她叉腰看着Erik,暗示他带的成年人不算在内。

“教堂?”

“那里归他管。不过别紧张,他不会向你传教的,”她甩下一句话走进厨房,随即又探出头来,“顺便,知道了这么多就别总想着溜走——你若是对我哥哥不利,我就打破你的头。”

对方威胁地挥舞着勺子,表情像是说“就像这样”。

好啊,全乱套了。他想。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来教堂是什么时候。世间每分每秒都在举行葬礼,上帝又怎么会有空停下来宽恕?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没有颜色,不同于彩色绘窗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虚假瑰丽。那些五光十色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之下只能显得怪异,比死亡更冰冷更令人厌恶。

所幸他们的教堂是粗糙的,似乎毫无宗教情调,比起圣坛更像学校。透过底层的玻璃窗看去,长椅上空荡无人——战争年代的礼拜日早已萧瑟,有几个刚到上学年龄的孩子正十分听话地在那里写字,听到他的脚步声后有些兴奋地向窗外看去。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满头褐发的脑袋应声抬起,其他的孩子叫她Kitty。她裙子上有六角星的标志,于是Erik明白了昨天的歌谣来自于谁。

“孩子们,”看到他,正在写字母表的Charles抬起头来笑笑,“我们有客人,下课了。”

几个孩子夹着石板欢快地跑走,只留下Erik,借着被窗格划成四方的日光打量着他们的教师,年轻又平静,陌生却真诚,多管闲事、毫无预警地出现,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他会说我们的话,Charles,你是带了我爸爸回来吗?”Kitty仰起脸认真地问。

Erik几乎可以肯定他被呛到了,Charles明显想要笑得全身发抖:“不,亲爱的,他不是你爸爸。”

“我喜欢他,”她嘟囔着,抱住他的大腿宣誓所有权,“就让他暂时来当好了。” 

这下Charles笑了半分钟才想起解救完全僵住的Erik,得到了“你想什么时候来找他就什么时候来”的保证后,Kitty满意地跑掉了,然后Erik注意到他“女儿”出门时是径直穿过去的。

出色的能力。他在心中赞叹道。

“是的,不可思议。”

“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还是个神父?”

“暂时是。”

Erik想不出比这更古怪的回答。

“还有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如果我可以的话,世界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Charles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不,Erik,我只是个大学教授,战前在法国任教职,虽然我们全家都是英国人。这里的神父曾是我的好友,三年前不幸去世了。巴黎沦陷后所有人都走不了,我也不能抛下他收养的那几个孩子,就留了下来。何况——如果你在一个抵抗组织里,伪装总是比较有用的,神职人员的身份能提供不少便利,比起教师来说。”

“不穿黑袍的神父很少见。”他看了看对方浅蓝色的旧衬衫和法兰绒长裤。

“我对红袍和黑袍一律谢绝——因为有更需要我去做的事。”*

“也包括闯进你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噩梦里?”说完后Erik暗暗反省了下这句话的忘恩负义。

“昨晚你几乎是把自己的噩梦喊出来的,我的朋友,”他的语气里不带半点虚假的怜悯,“要知道,我能听到整个巴黎城的声音,如果我想。”

“那你就该明白——”

“我知道,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想一想。”

“想想我要做的事情?”他重复道,“没什么好说的,找到黑王,杀了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那不是结束,Erik,你应该珍惜的是自己的生命,不是痛苦与愤怒。”

“但每一次我都靠它们脱险。”

“所以每一次你都差点送命,想想吧。”

声音中有些微的颤抖,这不是恐惧,他明白。Erik盯着他沉浸在日光里的侧脸,不知不觉垂下的过于卷曲的睫毛,困惑于为何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们都不信有乐园,此刻却无限接近。

谎言。他心里呐喊着,却开始怀疑自己有走不了的危险。

“就当作是圣诞礼物,给孩子们。”

“现在是秋天。”他愤怒地回答。

“冬天还有几个月,我欠你一份人情,”Charles转过身,仍带着笑意,“我怎么说也算个神父,所以教堂里禁酒。但一杯热茶也不错。”


那一天的阅读和讲述停留在凌晨,Hank途中因疲乏睡着过一两次,他模模糊糊地听见病人在继续说下去,并不打算将年轻的医生唤醒。

Hank抬起头,看了看抱在手上入睡的书,是圣经,每一家里都会出现的再寻常不过的题材,想起自己之前在为他读《约伯记》。

“1943年秋我在巴黎。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最后一次是在南部的小镇。”  

他不确定自己完全听懂了病人的意思,但承认自己走神并不算礼貌,于是医生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朋友,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沉默许久后,Erik说。


TBC


注:Shadowcat(Kitty妹子)真的是犹太人,漫画里她和Erik的关系也很好=v=

Kitty唱的歌是犹太民谣,可以理解为类似电影《辛德勒名单》中Oyf'N Pripetshok这首歌,翻译在此:http://en.wikipedia.org/wiki/Oyfn_Pripetshik,很动人的女声清唱

红袍和黑袍:军装和教士的黑衣。毕竟教授不是真神职人员,一个临时掩饰的身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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