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ER]遗忘安居之地 G

CP:Enjolras/Grantaire
衍生:《悲惨世界》原著小说
等级:G
声明:没有所有权。 
警告:伪原著向19世纪AU,诗是1932-1933年塞尔努达所作诗集化用,名为《在遗忘住的地方》。


送给大家。






在遗忘住的地方,
偌大的园子没有曙光;
在那里我只是
荨麻丛中一块雕凿过的石头的记忆,
风在石头上逃脱自己的失眠。




一、遗忘


唯有从曙光中逃脱后,遗忘才会开始懈怠。

这是1848年短暂的春天或是1871年漫长的冬天,没有人记得,可是,他总知道他还在这儿,在巴黎。无论街头插起了红旗或是三色旗或是其他什么意味可疑的旗帜,无论圣安东尼街区、拉丁区的大学生和工人如何在喧闹中来来去去用眼神交换著情报,无论空气中属于八九年或是九三年的漩涡又一次威胁般地像暴风雨压在头顶,无论是否有又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挥舞著枪炮和马刀、在狭窄的胡同里用各种建筑遗体筑起一座座街垒,然后又像巴别塔般轰然坍塌,巴黎仍然是巴黎,观望著他们为她加冕或将她践踏至底,为她双手献上桂冠或是死亡。通天塔倒下后流出红色和黑色的血,这些血是火,把一次次矛盾和重複的谎言送回上天,再把一具具鲜活的躯体带离人世,每到这个时候,圣雅克街上棺材铺里的人便知道,他的活计又来了。

时间路过这座勉强能撑住的铺子的频率捉摸不定,曾经,但凡哪个路人走过宅子旁边时,偶尔望一眼那摇摇欲坠的粉牆和快耷拉到地上的薄板屋顶,淮会生出几分担忧它下一秒就要倒的心。我们时代这种房子已经越来越少,如不考虑实用,倒是研究古老巴黎建筑的绝好样本。可是有一天,死去的它忽然活了起来,尽管活得不比死了更好看。如今有块斑驳的招牌钉在店面上方,给风吹雨打得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字样,却不是屋主的姓名,只有一个大写的字母,分不出是N还是R。有时街上的野孩们翻过宅子后院的栅栏好奇地窥视,回去后便当成了不起的冒险来讲。那儿能看见成堆快要完工的黑色棺木,四角雕著死人骨头,另一些时候则是十字架,棺材头上放一具骷髅。野孩还不知道这是法国习俗,但他听大一点的孩子说过西班牙的坟地,决不至于这样,听说那儿有堵划出无数格子的大牆,像个木架,棺材都放在格子里,层层叠叠分不出各自,在总嫌死者太多的时日再合适不过。光线不算明亮的房间里奇形怪状的雕花木头和怪可怕的葬仪用品堆得到处都是,不禁让野孩心生疑惑,暗自比较他和他经手的这些棺材上的雕像哪一个更像鬼,流言越发离奇,因而他们都不大敢天黑后到这里来。某个敢于晚上去偷窥“R铺子”的野孩相当令人敬佩,回来以后信誓旦旦地说在铺子后院看到了魔鬼集会,说不清是吸血鬼、树精还是幽灵。

“那儿总有不少人,一个个好看得不像凡人,”他煞有其事地说,“所以肯定是鬼,错不了的。”想了想又补充道:“比起吃人女妖,毛头小伙子的鬼也不算坏。”

还有种种传说,不一而足。有些离奇到若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淮会引发又一轮的疯癫醉话。事实是自1832年以后这地方就几乎没起色,除了死人罕有其他身影,在一场记不得因何而起又如何结束的暴动之后,街区沉寂了下来。逃脱了死神审判的人也逃脱了公众记忆,只好从此干起在冥河上摆渡的营生——毕竟这地方离桥头停尸房很近,招揽生意向来不需要太大力气。何况时代没什么长进,一如既往动盪不安,唯一能保佑他永远有生意做的只有死神,这是店主有一次说的。

时代证明他没错,可惜他们这儿几乎不雇帮工,所以有幸听到这番哲理的大约是个哭天喊地地来订做棺木的顾客,或是他那些行迹成谜没人说得清的朋友(这怪人竟有朋友,是和这快塌了的老宅竟有人造访一样古怪的事)。怪人也名副其实,总一副喝醉的样子,偶尔会说出一大串长得可怕的胡话,长相却记不清了,总归不会比圣母院的石头怪兽更叫人觉得开心,在棺材店这个只有记忆和非记忆的幻梦灵魂住的地方倒也相得益彰。

他是格朗泰尔,想必读者现在已经知道。


二、安居


在那里我的名字把身体

留给一个个世纪的怀抱,

在那里欲望不存在。


他躲在这里,在地下室的暗房,完全的黑暗中曾经掩盖一切的遗忘停下脚步,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开小差。每当这时,所有停留在巴黎遥远模糊又唤不起姓名的面容和声响便开始工作,宛如显圣,和在黑暗中胶片上浮现的一个个形象一起步出坟墓,手挽手沉默地在四周出现,俯瞰这奇妙的人世,和始终留在那里的人。他抬起头向他们一一打招呼,就像久违的再次相约。

有些人死了,比如博须埃和若李,生前共用同一张床榻的朋友死后自然而然地也分享了拉雪兹的同一个墓穴;比如巴阿雷和让·勃鲁维尔,后者的名字在死亡名单上却没找到尸体,大概是因为离去得过早。还有些人遭遇大约和他相同,比如古费拉克,在监狱里躺了多久他自己都不记得,可终于挣扎著活了下来;又比如公白飞,没人在战后见过他,多方打听后这个名字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在1832年6月,尽管古费拉克坚持认为这场浩劫不过是丰富了一本叫公白飞的百科全书中标题为《革命篇》的内容,眼下他淮是编书去了。同样杳无音讯的还有他们的另一个朋友,“总得有人拯救其他的世界”是弗以伊临走时说过的最弗以伊的一句话。这制扇工人去了东欧,也没有再回来。1848年格朗泰尔路过圣安东尼区那里曾远远地望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穿著工装、腰间束了一条红色腰带的人,一手举著红旗,另一手挥舞著马刀,不久有颗流弹打中了他,那人便径直从街垒上栽下去。一个飞奔的起义者对另一个喊道:“你看!波兰人被打死了。”那时他想起了他,和其他无法理顺的记忆一起。

他不记得了,确凿无疑。这意思是记忆中模糊地有在二楼骤醒和挨了排枪的印象(子弹穿过血肉躯体的感觉竟不太坏),也有避开了审判、在裁判所监狱里没死没活地挣扎了几个月还是几年,然后又从地狱被送回人间的场景——也许没有。事实是格朗泰尔连自己怎么逃过死神青睐的过程都忘得一乾二淨,意外地有运气。从监狱出来之后,所有的记忆中止于又一次伸手去抓他的酒瓶,再醒来就已经在这儿了为止,他浑身骨头发痛,像是过了一千年那么久。

所幸安灼拉同样并不太清楚一切,和他一样迷惑——而这是少见的。但他想他已经记起最后那段心照不宣的记忆,于是他们谁都没问。

安灼拉偶尔晚上会来,他不知道他白天都去做了什么,或许又去了别的什么总之是需要他的地方。只是他记得,“永不放弃”是安灼拉的名言,而自己因为酒和死亡,白天总是睡意朦胧,幸好做他们这一行,要求并不多。

他们在1832年之后都没有变老,或者至少看上去是这样,格朗泰尔并不想问为什么。

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主要的活计是用握惯了画笔和雕刀的手改做棺材,订上名牌,把皮囊放进棺材前替哭哭啼啼的亲属们摆个好姿势,再照些或躺在棺材里被鲜花环绕或模拟生前景象的照片,活计不比革命更难。不醉的时候他甚至会操心起如何给遗体摄影构图,经得同意后再把效果好的当成艺术品挂起来。有一次古费拉克路过时盯著走廊上他的得意之作看了许久,随后点点头,说:“你得把他们弄好看点儿。”

每当巴黎再次醒来时来的人便越来越多, 通常他会懒洋洋地向哭泣的顾客递过去手绢,说几句安慰的话语。一家有钱人照下了他们的独生儿子,他金发,还很年轻,被哭泣的姐妹们簇拥在中央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死者。有个缺了一条腿的人死在沙漠,带回来时本应年轻的脸庞被风沙刮刻得伤痕累累,死者的妹妹哭哭啼啼地要求他“不要让她哥哥显得太痛苦”,那人年纪不大,暴躁而严肃,眼睛却漂亮。还有个人慷慨地替他吊死的朋友支付了所有丧葬费用,尽管加起来也凑不够多少钱,他说这已是今年内第五个他认识的人死去了,假如没钱登报的话就自己写诔文,“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你知道,”那人说,“所有那些死了的人,也许他们正排成一排在自己的绞架上跳著舞,等著我们加入。”

他目光中的热切几乎让格朗泰尔肯定再不久送进来的便是他自己,那是一种死的狂热取代生的狂热的神情,几乎令他忆起1832年前曾经和古费拉克、博须埃从课堂上溜出去跳舞的事,而安灼拉总是拒绝跳舞,“不,谢谢。”他斩钉截铁地发话,露出少年特有的轻蔑却惹人发笑的神情。

只有一次大家恶作剧地把他们的领袖带了出来,在一个废弃的隐修院,无视后者满脸严肃的抗议。 

“别像个圣像一样啦,男公民,”古费拉克拍了拍他们领袖的肩膀,“八九年时人们也这么跳,难道还要我们点起蜡烛?”

最终安灼拉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大家真的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十字架,又把不知道哪儿来的蜡烛插了上去,跳了整夜。月光从破损的隐修院屋顶照进来,不知不觉那十字架便翻了,头上是点缀著银色的黑色海洋,舞步下是坟墓。他凝视一切的眼神有如坟墓旁边的大理石天使,然后露出一个淡得无法察觉的微笑。那时青年们兴奋的眼神与面前的人别无二致——在绞架上跳舞和在教堂里起舞又有什么分别? 他低声在黑暗中问,而他的朋友们并不回答。


三、缺席


需要一个主人依照自己的样子,他的生命征服另一个生命,

在那里这种渴望终结,

只剩下面对面的别的眼睛的视线。


 

几年后店里来了个一袭黑衣的青年人,神情依旧默然如处子,执拗如保守党,要为自己的岳父订做一块新墓碑。他们四目相对时几乎可以看到对方眼中似疯狂的惊奇,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格朗泰尔想也许等到他们再次相见的一天时,连那墓石也发绿发黑了,于是提出是否需要给逝者拍一张照片做纪念。那人只是摇头,在走出门口时以细小到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感谢上帝。

事后他逗乐般地把这件轶事讲给安灼拉听(“你真该看看他的表情,我是说,就好像我们一个个都变成了什么透明的披长袍的鬼魂出来捣乱,在他的窗玻璃上压扁了鼻子——”),后者的唇角露出了一丝不常见的苦笑。

他毕竟是个好人,虽然心乱。安灼拉评价道。

“不能怪他。一个人失去所有友情后便会自然地向姑娘温暖的怀抱寻求安慰。一个好小伙子,足够有勇气,闹完了革命,流了血,心灰意冷,然后被幸运女神救回来,一夜从地狱到天国,他还能奢求什么呢?紧接著就是挑个好时辰迎娶她,从此又走回‘体面路’去,那年轻时的荒唐事便不算什么,其他的哲学也好,拿破仑也罢,总该退席散场。有意思的倒是我们,假如不是在这里遇到,他必定想到我们已经死了,天上地下,牢房里墓地里,总之去了旁的地方——嘿,我倒没问过他信不信有来生!但说老实话,本就不应该有我们的,这里……”

安灼拉只是平静地看著他说出一贯的胡话,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他顷刻就后悔说出的那些荒诞又无可否认的言语,那是他们双方都无力解决的问题。但过去——安灼拉一定会这样说,因为他这样坚信——过去只是为明天而必须付出的惊人代价,哪怕这代价是高昂的,高昂到连他们的存在都从记忆里和从现实中一起被抹去,尽管对他来说二者并无区别。坟场也好,某个漂亮姑娘还是小伙子的心里也罢,他都不想占据一个位置。在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可做?生时浑浑噩噩地缺席所有的时刻,直到最后;之后,本应该向死神报道的人又缺席了他的召唤,继续留在这里,什么都不要求,也什么都不剩下,只留下那一瞥蔚蓝的凝视便足够——世界上最好还是不要存在一个“我”的,格朗泰尔心想,因为它本来就是张空头支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满口胡言乱语又毫无忏悔之心、什么也不能的虚无主义者。尽管虚无向来是他透过醉酒后的头痛欲裂和无比清醒的奇妙反应看到的唯一一件事: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无论怎样挣扎,都改不了那一堆尘土做成的身体散去便散去的事实,他不相信事情还能是别的样子。而且最好这样,他在心里说,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所以我留在这里,这是遗忘住的地方。遗忘过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你不是这样的。他看著安灼拉的侧影,无声地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二月后他的活计渐渐少起来,巴黎又再次沉睡,这是难得的春天,总该高兴。桥头的停尸房和市中心的陈尸所展览室里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不再人满为患——值钱之物捡走后,躯壳就成了累赘。到处疯长的粉白花朵掩盖了曾经萦绕不去的属于死亡的气息,它不能也不该成为永久属于这座城市的点缀……自从意识到春日不知什么时候降临法兰西的时候,格朗泰尔发现他竟然有了时间重操旧业,于是他拿起闲置许久的画笔,开始涂抹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草图。

那段时间他们听到了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古费拉克眉飞色舞地说就在他们都被扔进死神预备役的那年九月,竟有位记者把1832的那一切写成了书,“英雄主义总是能满足大多数人的幻想,不过还好他不至于在一本小册子里都要卖弄自认堪比西塞罗的口才。”他翻了翻,那本书很薄,并不起眼。

“这不算什么,反倒是你,头儿,”他看着安灼拉,“我曾以为除了街垒和挂着地图用来商量大事的咖啡馆外,你根本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很显然我错了。好在这样也不坏——至少不用担心你在只有虚伪的安宁而没有风暴的日子里整个人彻底消失,留着给这些人去歌颂,比一纸空洞的国王宪章更没有意义。现在,你最不需要的消失就是随着旧日的风暴一起陪葬——毕竟我们已经失去得够多了。”

“但这不是结束,”安灼拉说,从友人手中接过那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未来总是会召唤它所需要的东西,无论那是否注定是我们。”


平日里他们还有一样工作:抄写让·勃鲁维尔的诗。古费拉克赶在房东把热安的所有稿子都请出房间之前把它们抢了回来,有的斑驳不明,有的已经染了墨水无法分辨字迹。三个人沉默着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心把这项任务承担下来,可只有一一翻看起来才能真正惊异于他们的友人曾经写下那么多的诗行和那么多白雪之下的风暴,无人知晓其中的挣扎和满怀的期望。

他写夜空中的星座,写下一个世纪的谵妄,对未来的预见,堆满雪的巴黎街头,无人问津的腐尸,妙龄女郎经过的小道和东方之旅。“我今天看见老路灯街上的黑铁电线杆下有一个阴影,他是在48那个牌号前出现的,像一个吊死的人。”古费拉克想起热安在街垒里有一次对他这么说。

“或许那是他的寿命,他看到了这个数字,觉得那是天启。”

“不要这么想,这是很严重的。”

“但你我的年龄加在一起,也超不过那个牌号,这样想的话就好过一点,也许到了明天我们就都死了,朋友。”

“我们还是比他幸运。”沉默了一会儿,诗人说,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和手枪。

  

 

“你愿意读吗?”

有一天安灼拉突然对他这么说,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询问格朗泰尔。一盏烧得只剩一半的烛火摆在书稿边,火光同时在蓝色和绿色的两双瞳仁里跳动着,通向不可捉摸的彼端。

他无言地点头,并没有想去换一盏蜡烛,那是篇很短的诗篇。


“……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一位垂死的神祗。”

“他告诉我,未来的有一天,酒神取代了战神,那喀索斯占据了普罗米修斯的神堂。”

“醒来!我悲伤得无以复加,对他说,醒来,你不是缺乏献祭便朝生暮死的软弱神祗,终日所居分明应是阿斯加德山顶白昼搏杀夜晚畅饮的英灵殿,每日流尽鲜血又君临一切!在人世我们是谁的梦和第二生命,那所有唯独透过死亡才能理解的光景弥补了你化为灰烬的血肉,你将到达另一个新天新地,过去的天地不再,在那里我们终将站在山顶俯瞰永恆上升的炼狱,也可以说,是人间。”

“……这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死亡。不要忘记,包括死神,他曾拒绝相信一切;他也曾经接受一切,包括荒谬和永恒。我的朋友,难道你没有始终望向前方,在无限幽灵中仍看到它们的可能?在梦境和灵桌上,我呼喊:‘我窥到了它的身影!’分割成一块块墓地的城市和咆哮不息的海洋中,我听到了它的笑声。”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自从曙光降临之后就不应再有黑暗,那么驱散黑暗的神祗如今应该在何处?格朗泰尔不知所措地想。

“如果我不幸被古费拉克的保存文化遗产计划累死了的话,记得在我的墓碑上写:‘这儿安睡着一个不幸因受折磨而死的好孩子格朗泰尔。’”他发着牢骚,想缓和一下气氛。

“只是……一种纪念而已,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安灼拉严肃地说。

“那这些诗行背后的又是什么?一座纪念碑,每个人都对它顶礼膜拜,在通往它的路上,青草不再生长……是的,它会和时代一样比骨灰活得更久长,但有一天如果连所纪念的本身都失去意义,那碑文会不会成为一座荒冢?一切都可以这样,你知道,法兰西,人权,革命,社会契约,自由——”

“不会。”安灼拉低声说,语调简直像是安慰,尽管他想,那只可能是错觉。

他又沉默了,没人能完全明白他的沉默后掩藏着什么,究竟是不知从哪里油然而生的信心,或者是圣者虔诚又无望的信仰。是的,安灼拉,你坚信这个世界,所以你可以缄默直到自身最后的言语。而我?我怀疑一切,只有以相反的空洞独白证明自己的存在,言语说出从没有它的价值,于是没有意义也没有痕迹,一场演给虚无的戏。

 


四、恩典

 

在这片广袤的区域,爱情,可怖的天使, 

没有在我的胸膛 

藏起他利剑一样的翅膀, 

当风暴掀起,微笑着满是天上的恩典。  


灾难如洪流一般涌来,像天上降下火与硫磺。

无数人们再次挥着马刀和排枪怒吼着前去,有人喊着口号有人戴起从红旗上剪下的石竹花。格朗泰尔原以为能席卷一切的飓风是黑色的,但它竟然是红色的。然后他看到了更多:法兰西又一次被卷入战争,战败、赔偿、反叛、屠杀、流放……一次又一次,倒下而未复中止。人们打倒一个国王,又树起另一个;掩埋一排尸身,又去制造更多。他不知所措地在其中穿行,那些信条和教义他全部不知所云。天上下起血雨,染红了所有白色的真理,还有白色的青春、灵魂与欲望。就在那时,他听到了人们在呼喊着安灼拉的名字,仿佛等待许久的再次召唤。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透明的,是灰色。世界径直穿过他向另一个方向前行,他早该知道时代只允许怀疑论者成为窥探一切的幽灵,这不该惊讶。但安灼拉——安灼拉在哪里?

他仿佛看到了他,身影是白色的,透明而清晰,似乎在为所听到的呼告而困惑,那身影本应在任何时代都高居于风暴的中心,但人民所召唤的并不是他——只是1832年后的某个名字。白色的大理石像在血雨中沉默。人们行进着,把他簇拥在中央,就像两千年前围绕着金牛犊疯狂起舞。影子下一秒就消失了,相似的容颜却有不同的神情,他甚至不能肯定在人群中看到的究竟是安灼拉,还是一个和他相像的金发少年,或是,穿着男装的少女。

他不知所措,难道一切已成过去?

假若安灼拉终究是消失了,成为墓碑上的大理石雕像,那么他大概只能做墓园里安居一隅的石像鬼,与天使比邻时探头探脑惹人厌烦的吓人玩意儿。他们是镜子的两面,不再需要天使的时代却永远以轻浮和傲慢的态度发号施令,他们永远需要它的反面。而人们只爱天使的雕像却从不爱天使本身,除了那个白色的名字和形象被留下——它们也可以说是骨灰——再也不需要别的。就像他们从来都不曾存在,不被需要也不被召唤。这已经是格朗泰尔所能奢求的最好结局——“我们将在充满曙光的坟墓中死去。”

安灼拉,你总会说出这种如天启般的话语,那么,难道不是在神谕附身你的同时,你就已经宣告了自己认同命运的安排?革命是你的命运,也将是你的墓石,你认为它充满光明,可那之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再会有——造出了灯光后还是否需要太阳,没有太阳的木星上也照样有凶猛骇人的灵魂,这些替代品就是你的光明?

那双蓝眼睛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一个回答。这是不寻常的,你从来不应该向我寻求支撑……我无限接近的是虚无而非光明,因此给不了答案。

这是一个梦境。他睁开双眼看到一片火光,顷刻又复归黑暗,但他知道,巴黎又要醒来了。在他醉生梦死的生命间隙,1870将以它不可阻挡的脚步来临。


“我们梦见了相同的事,我想。”

“想想好的,你在每个时代都有许多仰慕者,并不缺这一个。”格朗泰尔停顿了一下说,显然他开玩笑的本领和安灼拉的幽默感一样,都没怎么见长。

那天回来的安灼拉一脸疲惫的样子——这是罕见的,他很少见到他疲惫,即使是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街垒战之后。他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稍稍靠在了墙壁上,似乎比以前削瘦了很多,云石的颜色让人想起圣心教堂的柱石,1871年之后的安灼拉站在那里,他的轮廓像一盏在淌血的墙上投下倒影的苍白的灯。

“那时,我像是被困在那里——”他开口说。

他沉默着什么都没问,眼睛在地上盯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对方,好像在说,要帮忙吗?

安灼拉投以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如果格朗泰尔在瞬间不是错以为安提诺亲身降临的话,他会把那说成是感激。

但这不是真的,你本应像晨曦的太阳,而非黑夜中的提灯。

他觉得安灼拉在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现在更像凝视著深渊而无能为力的新天使,而非乘着星星制成的战车,高居于战场的除魔天使,或许是身边少了在风暴中为他一直指引前路的向导之故,格朗泰尔想。

公白飞始终没有音讯,他们谁都没有勇气提起这个问题。

他们轻手轻脚地摸回住家,房东姑娘是个叫路易松的小女孩,对他或者他们的晚归早已习以为常,嘴里嚷嚷着不满的什么,一边去摸钥匙。虽然格朗泰尔总觉得哪里错了,比如他印象里的路易松不应该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但这明明就是荒唐的——这不是他熟悉的路易松又是谁?

“他冷得像块石头,”她抗议道,“棺材就够糟糕的了,你的朋友都这么古怪吗?”

“嘘,亲爱的。”他沉默了一下:

“谁碰到他都会结冰,可他早就燃尽了自己。”


这件事的后续平淡无奇。格朗泰尔偶尔会抱怨摄影术令他失业,尽管安灼拉指出他上一次摸画笔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那次他深夜回来打开门,发现了不起的艺术家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酒瓶和画架、颜料散落一地,事后他解释说是画着画着失了神,最后摔下来了。

想想,如果天使能够——怎么说来着?——拍摄,曾经柯罗画室里学的那些再也不管用啦,赞比内拉和萨拉金的故事也将沦为笑柄,艺术家描摹雌雄莫辩的情人,为此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多么荒谬的旧闻。要知道现在他们只要钻进一个漆黑的匣子,摆弄两下,天知道里面是不是鬼怪的子弹,然后把影像留在这个世界上,活的天使复制品。能够复制,分析,揣想,推理,或是简单地——被说出,那还会不会是原来的大天使的样子,管他是明亮的晨星路西法还是米迦勒,还是你?

或许你仍是原来的样子,那时你尽可以对我的杞人忧天不屑一顾。或许那一切伴随你而来,本来就难以被我想像和理解的东西,信念,真理,灵韵,自由,进步和价值——都被重新解释,搬上祭坛或者是手术台,不能言说的东西才是神圣信仰,在一切被重新言说和分解后,还是否会有伟大?天使的解剖图和心外动脉结构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笑话,而天使的谎言与犹豫迟疑说不定更要命。时代掀起猛烈的飓风,在不知从何而来又有何种面貌的翅膀之端,只看到单一的灾难,只看到满目的尸骸和废墟,风暴将即将离去的天使掀高,把他带向——带向早已预见的前方,仍是一无所有,仍是悲惨与无言,然后他们将这一切称作进步。

进步的风暴下,天使无所遁形。安灼拉,难道那时你还会展望这未来的世界?没有一座孤独的城供你停歇,每一个角落都不会有你的位置。只有你的名字,一遍遍重复的姓名,没有躯体,被一个个世纪的怀抱吞噬。如今时代只需要你的姓名而非你自己,若天使只应因回应人的呼告而存在,此时此刻却是他们的呼告与需求判了你的死刑。他们说,瞧,看这无情而恐怖的审判天使,他冷若冰霜,这追随暴力摒弃私欲的灵魂,他在死亡中才有欢乐!

无数个世纪里却没人有时间关心你的死,尽管人们口口声声对你诉说着千奇百怪的爱慕。若你没有壮烈地在晨曦之前死去,那么必定堕落或幻灭,沉沦或经玷污,他们拒绝揣想别的不知名的道路,它们尽头或许是绝望,也或许通向你我的救赎。那些路在小径分叉的地方消失不见,唯一的栖身之地只能是遗忘,然后或享受膜拜或被轻蔑,所有其他的可能都被弃绝——这不奇怪,有太多闪烁着火焰的玫瑰在风暴中屈折,一样是在后人看来毫无二致的符号,一样有闪耀的金发处子的容颜,多一个你又有什么要紧?何况我忘记了,你从来不看玫瑰花,也不听鸟儿歌唱。这更落下了口实,大天使没有心。

所以他们只是沉默着将镜头对准你冰冷的躯体,拍下垂死的少年神祗,摆放在自家的镀金镜框里、壁炉台上、家谱中或是货品陈列架、艺术展示柜里,自豪地讥讽道,看他多美!可他不过是残留在集体恐惧中的固执记忆,我们避免了这样的错误,弃绝这永恒而无上美丽的谎言。

所以我不会再给你或是别的朋友们画肖像画,不,决不。他嘟囔着,别想着我会去给你们捧遗像。

所有人都早已熟悉了他一喝醉就滔滔不绝的样子,因此当格朗泰尔事后回想时,分不清有多少他说出了口,有多少又成为无人聆听的醉话的其中一轮。

“除了这个,我还得说,就算是遗像也不合格。因为不管艺术还是任何别的东西,人总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上去。比如,天空,蓝色——多简单的词语——是块沉重得要压下来的水晶,或是足以用小刀割开的什么。要么拥护它,要么赋予它价值后再打倒,无聊的游戏。听我说,不,天空在那里,只是在那里——如果你有足够勇气去逼视它,然后看到它的样子映在你眼里,你也和它融化为一体,不是什么蓝宝石,海洋,青金石可以相比的颜色,就只有,纯粹的天空一样的蓝——”

“如果你是想说——”

“不用特地去找,就像这样。”

他温柔而困扰地盯着安灼拉的眼睛,那蔚蓝的瞳仁颤抖了一下,又复归平静。

“我知道……谢谢。但你不能再喝了。”

安灼拉认真地道谢后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酒瓶拿走,手指覆盖在他的指节上面几乎令他颤抖——人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没有温度?他腾出手去想把烛芯拨亮,然后一不小心把它弄熄了。


夜幕缓缓前行,吞没了大地,没有遗漏一丝苍白的灯光。

却无法将一切划归黑暗。


注:“淌血的墙上投下倒影的苍白的灯”改自NO Sé QUé NOMBRE DARLE EN MIS SUEÑOS (我不知梦里给他什么名字)


五、自由


在那里痛苦和幸福不过是名字,
天空和故土绕着一个记忆;
在那里我终得自由却不自知,
消散在云里,缺席,
轻柔的缺席像孩子的肉体。

在那里,远远的那里;
在遗忘住的地方。


他们在等待一个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没人说清,只知道它越来越近。表面的平静像皮肤下的脉络,任何一股来自过去年代的微风便会将它刺破迸发。好像预定的最后审判,不疾不徐,只是踏着最精确的步伐来临。1871,1894,1916,1944……前方的一块块路牌早已不再标示着东西南北,它们只指向未来的鲜血。
有一天,他突然想去看一看曾经的缪尚。
穿过圣米歇尔广场,在咖啡馆的后厅里,经过一条很长的过道,破旧的门后和山楂花香气之间,是他们曾经的乐园。面对格雷小街的方向有面隐蔽的窗,喧闹与谈笑随着咖啡和炉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从窗子里飘出来。法国人特有的那种所谓活力,英国人特有的那种所谓幽默,讽刺与笑谑,如今全部复归沉寂。
已近黄昏,整条街都安静,路的尽头是法学院的铁栅栏门,那扇大门从不关闭……他轻轻推开,走过中庭,墙粉剥落的环廊之上还有学生年代的涂鸦。万籁俱寂,只有喷泉用水声占据沉默,清澈得好像一生都不曾存在。那注喷泉旁,年轻人们曾把酒瓶和书本甚至同学到处乱抛,有人大笑着撞上廊柱下的半身石雕像,然后哄笑着向它致歉,一代代人来人往,而它永远静止的表情从未显露过忧伤。
在那里,他想自己看到了一切。安灼拉站在台阶上,臂肘靠着墙,与往常一样陷入沉思。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地方,驻足于黄昏的风声与石柱下的阴影。他本可以花上许多时间与它们待在一起,直到暮色来临,尽头的先贤祠和天空一样变成紫菫的颜色。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因为你总是往高里看,安灼拉,从不停下脚步看看四周。实际上,你不懂如何去活。”
“但我们活过。”
“坦率地说,我曾经也无法想象你如何去……爱。一想到这个,就像有人给了我头上一闷棍,他说:怎么!神明竟也会动摇?”
“现在我比以前更明白了些,它始终值得被颂扬。”
“所以你便可以说,你爱着,爱一个你所想的更好的世界。它多么美妙!广告牌上写着自由平等与博爱,漫天都是杂乱无章金灿灿的光芒。但它永远不在场,安灼拉,永远缺席,与死亡一起被打上印记。任何崇高的理想一旦成为真实,人们便只能从中看到残酷,你比谁都了解这一点。只消看看那些可怜人对崇高报以的盲目激情,你怎能说其中不包含对残酷的狂热?狂女撕碎彭透斯时兴高采烈地呼喊的莫不是对狄俄尼索斯的爱?‘未来的有一天,酒神取代了战神……’”
“正是为了未来没有残酷我们才去死。难道人可以犯下罪恶而不抵偿?”
安灼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语言向来简练而清晰,但格朗泰尔只从中听清了死亡,这个词从未像现在一样与他如影随形。
“你又在判自己死刑了,”他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你认为法兰西不得到自由就无法从中脱身,为了未来的人不再有罪,必须自己犯下罪行去换来她的清白无辜。但事实是法兰西像黑洞一样只渴望你的鲜血——多贪婪的情人!她让雷霆长存,却从不允许崇高存在太久。但她偏偏又认为自己需要你,为了这旧世界的怪物可以消失,你从不愿拒绝她的召唤……你从来没有高傲到认为新世界缺少你便不能存在,那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我们没有。只有在你说的那个不懂得如何活的时候,我曾是活着的。”
“而当你发现,你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现在明白了,”安灼拉沉静地看着他的双眼,“你必须背负这样的象征,否则便只是轻易的伪善。你用生命抵偿生命,那么,应该用什么抵偿交给人们的虚妄的希望?”
“你还是说出这个词了。”
“我尊敬它。”
“那么你……”
“这便是判决……放逐。”
他盯着安灼拉的脸庞,那1832年后再也没有变老的年轻容颜,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明晰起来——他怎么能愚钝到现在才意识到所有事情的缘由?——公白飞的失踪,热安的预言,死亡的记忆,所有的预视和悲痛的召唤……新世界选择了古老的陶片放逐法将旧日的风暴远远流放,在生与死之间的荒原,遗忘居住的地方,我们在永恒的炼狱!他不由自主地想,身在此处而不自知。一座坍塌的神殿仍是祭坛,一尊褪色的雕像仍然是神,安灼拉,世界终究还是没有放你自由。而我是你的反面,注定替你发出一切痛苦的呼告和疑问,坚信者与怀疑者是无法分开的,你可以说字母表中的O和P也是。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此的唯一理由。
“若是我的选择把你拖入这样的命运……请原谅我。”
安灼拉低声说着,像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不,他不应请求原谅,一个人如何能脱离自己的半身?这问题委实过于微不足道。
“刑期是多久?”
他们像一对真正的被放逐者一样并肩站在石柱旁,视线掠过被屋檐划作四方的天空。安灼拉摇了摇头。
“直到应得的日子来临。”
“醒来,你不是缺乏献祭便朝生暮死的软弱神祗……”不知不觉,他轻声说出那早已熟稔的诗句,“所有唯独透过死亡才能理解的光景……将弥补你化为灰烬的血肉……”
“一个人不应奢求弥补,如果他被公平地放逐的话。”
“所以你永远在判自己的死刑,直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刻。不……你以为你终要被困在人世的坟墓里,直到见证它的自由,可你不明白,自由也是每个人的自由,唯一为之疯狂为之而死的自由……什么时候你才能从牢笼里走出来,解开束缚?安灼拉,你想要什么?”
他从未这样大胆过,但眼前的一切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这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
“现在不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恰当时候。”
“只有人对自己的主权才叫做自由,不完成个体的自由无法谈及世界。‘在未来,人类会被拯救,会站起来并得到安慰的’,那其中难道也包括我的灵魂?”
“没有不可拯救的灵魂。”
安灼拉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他。
“能够解放我的东西对你也相同……你仍然对未来抱有信心吗?”
“永远如此。”
“那么是验证你信心的时候了。”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但他听到一个声音,还有许多个年轻的声音,与心底涌出的话语一起,缓慢地,越来越清晰。
“你已经得到了自由,只是还未发现它。直到你能察觉到自己真正所希望的是自由而非放逐……刑期也就结束了。”

安灼拉沉默着,视线始终没离开他的眼睛,大约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人果然不该直接凝视火焰,格朗泰尔痛苦地想,因为一切在其中都无所遁形,一切都将顺理成章又心甘情愿地消失。
“你将到达另一个新天新地,过去的天地不再,在那里我们终将站在山顶俯瞰永恒上升的炼狱……”
那用来传递神谕的声音从来不适合吟诵诗歌,然而,此刻他却觉得听到了最动人的话语。长久以来被遗忘和束缚的生命终于在黑夜前摘下了它的面具,对他们说:我是死亡。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明白的?”安灼拉问他。
“差不多就在你也明白的时候,”格朗泰尔耸耸肩,“没什么区别。这地方硬把你留了下来,也是时候该放你走了。新世界会有不一样的未来,也会有你所爱的崇高和真理,从这个不可救药的炼狱站起来并得到救赎……至于我们就穿过这片光景吧,到我们该去的地方,我想公白飞他们大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自由是永恒的,我们不过是过客,终有一天又将在别的时空出现。
安灼拉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当谵妄带走记忆与城市之前,离去吧。
当白昼尽头的时刻,穿破沉溺亡灵的迷雾,在遗忘得到安息之地,
所有不自知的自由与爱,跨过坟墓终将回还,
丢失的言说将找回名姓,一切苦痛都不值一提。
  
黑夜席卷之前,他想起了最后一个问题。
“安灼拉,你还记得那首诗的结尾……是怎么说的?”
“‘一个梦,’我问自己,‘难道这是一个梦吗?他已回归,风暴中的星辰!但愿你永不陨落!’”
“别了,终结的壮丽!愿未来将他安慰:
‘亲爱的人,我永在这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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