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弃疗,不混圈。

[悲惨世界][基督山伯爵]事先张扬的求爱事件 Part4 下

完结!




由于伤势所限,古费拉克无法站起来,只得微微欠身,示意欧仁妮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让自己直面她探询的目光。与此前的针锋相对不同,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弥漫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仿佛他们已经成了某一桩罪行的共犯。

“看来,您与一位医生住在一起,”最后,欧仁妮打破了沉默,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公白飞的一张解剖图,“他是您的兄弟吗?”

“他是我的朋友——不过,也确实可以说是我的兄弟。为此,我要向您道谢。”

“因为我没有去告发你们?”

“还因为您没有让我留在那里自生自灭,”年轻人平静地回答,“我并不怕死,但那天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

她挑了挑眉,用惯常的讽刺语气说:

“您似乎是个有些热情的人,莫非您认为上断头台更合适?这倒新鲜,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那种古典式的勇气。老实告诉我,您和您的兄弟们在密谋什么?烧炭党,保王派,空论党,还是波拿巴分子?”

“您说起话来像马吕斯。密谋?不。行动?这倒是的。我们什么都谈。一点儿这个,一点儿那个。凡是欺骗民众、背叛自由,试图把过去被摒弃了的重担再度加诸于人民身上的,我们一概反对。这个国王,那个宪章。都一样。”

“我以为德·古费拉克家族在贵族院是有职位的。”

“年纪大的德·古费拉克先生们才看重自己姓氏前面的那个字,年纪轻的那个正相反。给沧海填上一粟有什么意义?小姐,坐拥贵族头衔的人只有一个优势——罪行被审判时享有不被人绞死,而是迎接断头台的特权,不管这头衔是用金钱,战功,还是用人命买来。除此以外,他们在美德和智力上并不比平民更胜一筹,甚至还更糟。为追逐这种虚妄的荣耀,男子变得凶狠,女子变得贪婪,一旦认为自己的姓氏不够体面高贵,便是不被当今的偶像和未来的皇帝认可,没有身价,卖不出去。于是他们争执不休,疯狂地在国王面前要求平等的待遇,刻意忽视他的王位正是建立在过去那个人人平等的革命的残骸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

听到贵族一词,欧仁妮略有些触动,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唐格拉尔和阿尔贝那个曾被称为渔夫费尔南的父亲是如何千方百计要摆脱平民的姓氏,让国王的恩典落在他们头上,以便挣得一个荣誉勋位的。

“多讽刺,您出身高贵,却要以背叛自己的归属为荣。”

“您又何尝不是呢?倘若我没看错的话,塑造女子灵魂的天职和道德,您可毫不在乎。”

“灵魂是没有男女之分的。我时常觉得,与其说自己的灵魂是个女人,不如说是一阵风,或者雷电——哦,管他是什么!我只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一阵激动情绪涌上少女的心头,她索性抛掉自己的矜持,提高了嗓音。

“您之前曾问我,难道我不是自由的吗?或许。在别人看来,我年轻,有钱,相貌也还可以,想找一个丈夫的话是随处可以找到的,这不就是幸福了吗?很可惜,如果被束缚在婚姻这张网里动弹不得,一切的财富和美貌又意味着什么呢?先生,我并不幸福,至少现在还不是。因此,我希望您向父亲提出解除婚约,让这桩荒唐事不再为难你我二人,然后我便可以远走高飞。否则就面临着我去告发你们的风险——请原谅,我知道这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不过,女子若不保留这么一点儿与生俱来的蒙骗男人的本事,她们要吃的亏还有更多呢。”

不料,听了这番要求,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并没有表现出惊慌。

“很遗憾没能赢得您的心,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并不是指告密一事,而是站在您的角度考虑。”

“怎么?”

“一句话——我不建议取消我们的婚事。”

欧仁妮小姐不置可否,眉毛挑得更高了。

“老实说,先生在这件事上是没有选择权的。”

古费拉克想做一个调情时惯常用的夸张表情,却忘掉了自己的伤,痛得皱起了眉。

“听到您这么说,我可是会心碎的。”

“您此时若要求爱的话,很不幸,太晚了。”

“抱歉,我已经心有所属了。”青年狡黠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另有一个主意。若您不顾一切想要离开这里的话,最好做得聪明些。”

“请讲。”

“社会对于一个两次婚变的年轻女子是不会有宽容的路可走的,若大张旗鼓地退婚,您的家庭必然会面临一场风波。原谅我这么说,不过,令尊唐格拉尔先生的财政状况已经穷途末路,但他满脑袋想的可不是如何解决危机,而是不动声色地甩掉您和夫人,溜之大吉。男爵先生穷于应付债主和四处抵押借款,我们的婚事可是很大的一笔筹码。此前若惊动他,事情只会更加麻烦。不如稳住唐格拉尔先生,等时机成熟再有所动作。”

“……您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哎,一个男人若对未来岳父的情况没有了如指掌,他还敢向他的女儿求婚吗?何况这里是巴黎,小姐。不管是搞阴谋,闹革命,琢磨生事,你都得提防一类人——巴黎的眼睛无处不在。”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古费拉克,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对方回以同样的目光,戏谑之中多了一份坦率和大胆。在他们短暂的几次角力之中,这个青年总是这样,在她本以为无懈可击的逻辑中一次次提出更加令人困惑的问题和更肆无忌惮的挑衅,那些质问她回答不了却感受得到,它们的答案通往另一个世界,一个她从未了解过,但凭本能隐约明白其所在的世界。

他如果不是个过于高尚的梦想家,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欧仁妮想,自己应该相信哪一种呢?

古费拉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接下来就看您的选择了。

少女思索片刻,一个调侃的笑容渐渐绽开。

“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就告诉您之后如何打算。”

“愿闻其详。”

“像您这样一位受欢迎的绅士,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何还要提出这种对自己不利的建议呢?您心里想的是谁?”她说,“我发誓替您保守秘密,既然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听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微笑起来,低声向她道出一个名字。一瞬间,与年龄和阅历不相符的庄重浮现在那张年轻纯洁的面孔上。任何一个人如果在一八三二年听到这番话,都会以为,在一切开始之前的大革命初年,那些摘空了街头的栗子树叶、呼唤着风暴、渴望建立一个新世界的人们,尽管早已死去,却在这双还不曾变得沧桑的眼睛里重新获得了生命。

“自由。”古费拉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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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唐格拉尔府邸。

一家之主唐格拉尔男爵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对敲门通报来访者的仆役吹胡子瞪眼。他紧咬着嘴唇,眼睛盯住书房里那座鎏金装饰、显得过分华丽的座钟,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金色的指针此时跳得出奇得慢,令男爵先生很不耐烦,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时针拨到晚上去。

他祈祷这次不要再出任何的问题,成败在此一举——今天这个日子,便是他的千金欧仁妮和他为女儿精心挑选的夫婿将于婚约上签字的良辰吉日。在一系列的意外、不幸和争吵后,这位麻烦的公主终于易手,即将从她的父亲交到她的丈夫手中。他的女婿,年轻的德·古费拉克先生对此显得异常积极。上次,这轻佻的小子一听说“暴动”二字便溜之大吉,跑出了巴黎,直到风头完全平息才回来。这之后,他却像变了一个人,完全被美丽的银行家千金迷住,不仅频繁来拜访欧仁妮小姐以示忠诚,更时常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将他们要结婚的消息传得远近皆知。出人意料的是,一向独来独往,对追逐她的男人没好脸色的欧仁妮居然默许了这种献殷勤行为,甚至还愿意屈尊跟他聊上一两个小时。于是,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邀请函、敞篷马车和公证人。这一次,据德布雷说,唐格拉尔先生总算吸取了教训,反对大宴宾客的提议,也回绝了许多达官显贵上门拜访的请求。不过,像往常一样,永远少不了一部分看热闹、追逐乐趣、溜须拍马的人,每个都和府邸主人有着过硬的交情,足以给他们合理的借口,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府上发生一切婚丧嫁娶大事时前来猎奇。

时至下午六点半,比起期盼和惊喜,每个人的心情都充满了不安,就像有个幽灵穷追不舍,在耳边对他们说出不祥的征兆似的。唐格拉尔匆匆起草了一份声明,又摇了摇头把它抹掉,那拙劣平庸的社交辞令不停地在脑海中打转,使他完全忘记了是从哪本《社交大全》上抄来的一套了。正在接待来客的男爵夫人面色还算镇静,但也显得十分苍白。至于事件的主角唐格拉尔小姐,她一早就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宣称要等到未婚夫来接时才露面。人们纷纷猜想:她一定是从接连不断的打击中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以致连平日那种将天下男人都视作柏拉图口中两脚动物般的神气都失去了。

“这个疯丫头!”唐格拉尔先生想,“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门铃大作,就在他刚要发作之时,贴身男仆汇报:他一直等待的女婿、事件的主角——德·古费拉克先生总算到了。

“谢天谢地!”唐格拉尔心里说,他的女婿看上去是个不可靠的年轻人,不过事到如今,这也不再重要了。只要一拿到德·古费拉克的签字,他就立刻去汤姆森-弗兰奇银行要求支取亲家承诺的保证金,再兑现一些私人期票和债券,解决了燃眉之急后,任他什么夫人、女儿、债主,都远远地甩到天边去!想到这里,银行家的脸上浮现起秃鹫在荒漠中见到野物时那种贪婪的笑容。

“去把小姐给我叫过来,”他不耐烦地对仆人说,“她的丈夫要来了,告诉她马上换好衣服准备。”

话音刚落,打扮得十分庄重的德·古费拉克先生适时地出现了,还带着他的一位朋友作为律师和证婚人。

“您好,我的女婿,”唐格拉尔迎了上去,“到了这份儿上,客套话就省了吧,咱们直入主题。我的意思是马上为您和我的女儿安排婚事,不容拖延。欧仁妮这会大约是害羞,拒不见我和她的母亲,不要紧,您很快就能见到她。相关的文件我都叫律师拟定好了,如果不放心,您可以亲自去拜见。我看,您也带了自己的公证人?很好。依您的父亲和我事先商量好的,他会付给我三百万的结婚费用,我则在你们结婚后,为欧仁妮安排五十万利弗尔的嫁妆,喏,这是期票。待你们结为夫妇就可以进行财产交换,这件事最好是明天,不,等到今天仪式结束就完成。”

“这么快?”德·古费拉克先生扬起一边眉毛,“我以为按照惯例,财产交换一般要在婚姻成立之后再进行。”

“俗话说,夜长梦多。何况我知道,你们也很乐意早日摆脱父母的管束,去过自由的日子。这事一办完,您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就按您的意思办吧,先生,”那年轻人说,“我将在订婚仪式上正式表达我对小姐的敬意。不得到她的回应,我的遗憾是无法被满足的。”

看来他完全被迷住了。唐格拉尔想,虽然不知道欧仁妮使了什么本领才叫这年轻人对她马首是瞻,不过,他这个骄横任性的女儿总算证明了自己还有点用处。

“那么,既然都说好了,我想半小时后就可以开始了吧?”

“十分荣幸。”

德·古费拉克先生略一欠身,走出了书房,他的朋友神态僵硬地朝唐格拉尔点了点头,也起身跟上。这年轻人脸颊红润,举止拘束,比他本人甚至还要小几岁,领口的扣子像神甫一样系得紧紧的,板正得有点过分,和男爵家的御用律师相比,不免显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

“乱套了!”这位未来的岳丈停了一会儿说,“不过,快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一会儿,八点的钟声就敲响了。见证人们簇拥在唐格拉尔引以为豪的客厅。

律师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文件。按惯例首先是双方的父亲签字,然后才轮到新人。一家之主唐格拉尔先生坐在他的旁边捏着笔,表情已急不可耐,时不时地朝楼上暗暗瞟一眼,他的夫人则一言不发。有人捅了一下德布雷的胳膊,指给他看旁边那位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黑衣小律师,那是德·古费拉克先生的父亲委托的法律代理人。他的亲家在这种庄严的场合居然请来一个这么缺乏经验的毛头小子,如此轻率的态度令唐格拉尔先生觉得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损害。

未来的新郎表情轻松地环顾四周,带着那种等待大幕拉起、好戏开场的神情。即使是地道的巴黎人也不得不承认,尽管举止有失稳重,但这位活泼漂亮的年轻人同欧仁妮小姐站在一起,确实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对儿。

等了两分钟,订婚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却始终没有出现。

唐格拉尔和他的夫人面面相觑。

“哎,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唐格拉尔再次喊女仆来问话,“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小姐还没到吗?莫不是要人用强力请她出来不成?”

“老爷,茶歇之后,小姐便和德·阿尔米依小姐一起上楼准备了,然后她们便叫我退下,等先生来了再通告。”女仆回答说,“刚刚是德·古费拉克先生亲自上去知会她的。”

“不知轻重的丫头!”

可以看见,做父亲的此时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他没料到事情进行到了这一步,仍然还要被女儿怠慢。

“先生,您别动气,原谅欧仁妮吧!天主给了她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性格,”唐格拉尔夫人忙拦住他,“德·古费拉克先生,小女的失礼举动实在惭愧。我这就去叫她。”

这熟悉的情景,让人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发生在府上的那次婚变,宾客中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一片死寂。片刻后,楼上响起了男爵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先生!喔,出事了,不得了了!”

众人都冲向楼梯的方向,只见欧仁妮小姐的房门大敞,抽屉里的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房间里再无旁人,她的母亲面色惨白地跌坐在一把桃花心木椅子里,发不出声,颤抖的手中捏着一张纸条。

唐格拉尔一把夺过它,大声念了出来:

“由于此前的一系列风波,我的名誉已受到不可挽回的损害。您的女儿不愿意罔顾廉耻地委身于她不爱的人,决心把自己的余生献给上帝。别了。欧仁妮·唐格拉尔。”

“这确实是她的字迹!”男爵夫人大叫道,“这个傻姑娘!”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德·古费拉克先生紧跟在他的岳丈身后进入房间,脸色阴晴不定,一抹讽刺的笑容爬上脸庞。

“看来您的女儿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啊,先生,”他说,“我可否认为,这是您们联合准备的一场骗局?”

“德·古费拉克先生,很遗憾,这是个意外!”唐格拉尔先生结结巴巴地说。

“不必了,您并不遗憾,”那年轻人说,“您原本就准备拿到这三百万之后一走了之,不是吗?”

“即使您是我的女婿,”银行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也必须警告您,这样的指控是非常严重的——”

“悉听尊便,先生。虽然比起您的女婿,您倒更愿意我做您的钱包,”青年极其冷淡地打断他,“男爵夫人的私产姑且不论,您银行的户头里已经一点儿款子都没有了。您此前已经欠下至少七八百万的款项,拖了大半月,月底无论如何都必须还清,最后的赌注便是抵押女儿的这三百万。一旦到手,您就会立刻提出与男爵夫人离婚,切割掉她的债务,至于承诺给欧仁妮小姐的嫁妆,不过是空头支票。”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挥了挥,“恕我直言,您实在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家里的。”

“你!”

“等您一走了之,巴黎的债便万事解决了,您这几日闭门不出便是在做最后的准备。我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有一位穿着考究、却不敢露脸的先生曾在黑市购买过假护照,据我朋友的形容,那个人的容貌特征不幸和唐格拉尔先生很相像。他甚至还订好了一辆后天去布鲁塞尔的马车,我猜想,这辆车接下来就会从斯特拉斯堡转道瑞士,最后逃到意大利。先生的帐倒是算得很清楚,可惜执行起来有点难度。如果不能顺利脱身的话,您的债主从行会那找来的人可是一点儿怜悯都没有的。我奉劝您,还是早日考虑一下在强盗面前如何求饶保命为好,这难不倒您。考虑到您习惯出卖别人来获得钱财的本性,请不要故作惊讶了。”

听到自己的计划被和盘托出,银行家几乎站立不稳,一种近乎扭曲的恐怖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喔!你这混蛋!你是那个杀人犯卡瓦尔坎蒂的同伙!你们偷窃我的私人文件,公然羞辱我,怂恿我的女儿进修道院,还想骗走她夫家的财产!你们休想!”

他瞪着那双惯于玩弄诡计的眼睛,呲呲地出着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向年轻人扑过去似的。

德·古费拉克先生反应比他更快,不等唐格拉尔先生鹰似的爪子伸过来抓他的喉咙,他便闪身一躲,扬起左手,扯下自己的手套摔在未来岳父的脸上。

“您想决斗,那便决斗吧!”他朗声说,“用匕首,用长剑,用子弹!可惜,我怀疑您到底有没有这个流血的胆量!”

唐格拉尔先生额头上的青筋涨起,步伐踉跄。面对年轻人凛然的逼视,他如遭雷劈地瘫坐了下来,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一切。

场面大乱,善解人意的博尚和德布雷连忙搀扶男爵夫人去休息,并好心地对外宣布夫人忽然身体不适,仪式无法继续进行。陪在外面的公证人和律师面有难色,想了想也起身告辞。不到半小时后,仿佛受了诅咒的唐格拉尔府又变得空空荡荡了。

一片喧闹中,差一点当了上门女婿的德·古费拉克先生对他的朋友打了个手势,两人径直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不见了踪影。



深夜,前往英国的“辛巴德”号船上。

一位身形瘦削的青年挽着一位少女的手臂,正在把证件递给检查身份的船员,淡黄色的纸上写着:“莱翁·德·阿尔米依先生,二十岁,音乐家,旅伴为其胞妹。”

水手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相貌和女伴的身份,点了点头,请他们登上了船舱。

这两位便是乔装打扮的欧仁妮·唐格拉尔与路易丝·德·阿尔米依小姐。

两个人始终屏声静气,没有说话。直到船开始起航,将平静的海面左右划开,在黑暗中拖出一条浅色的痕迹,欧仁妮才长舒了一口气,把那顶男式礼帽摘下来,抛入海中。

“不敢相信!”路易丝喃喃地感叹着,“我们真的逃出来了,一直到最后,我还捏着把汗哪!”

“噢,我知道,这事情会成真的!”欧仁妮快活地说,“这样一来,古费拉克先生和我就不再欠彼此的人情了。你和我先绕道去英国几个月,然后去比利时,再到意大利。我们自由了,路易丝!”

“直到你拿出这护照前,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路易丝说,“那位先生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他不是个纨绔子弟吗?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谁知道呢!”欧仁妮将视线投向远去的海面,“现在,我也不明白了。”

“我想,他是爱上你了,所以才愿意承担这些风险帮我们出逃……多么高尚的做法啊!喔,你别笑,亲爱的欧仁妮!我要是个男人,我也会爱你的!”德·阿尔米依小姐动情地说。

“这不可能,路易丝,那个小伙子可是另有所爱。我们是像朋友一样友好地道别的。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他要离开巴黎。”

“当真?”

“没错。古费拉克先生说:过不了几天,我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舍弃这里的住所和一切东西,之后,我是不会回来的了。”

“我们也永远不回来了!”路易丝激动地嚷道,一抹红晕飞上她苍白的面颊,“再见了,巴黎!”




尾声


一八三二年初的某一天,伽弗洛什在街上游荡时,发现有一群人正闹闹哄哄地从昂坦堤道的一所大宅子中搬东西出来:金色的实木家具、玫瑰色锦缎、中国丝绸和数不清的水晶饰品,看得他一时眼花缭乱。干活儿的人当中,有一个工人是他见过的,伽弗洛什认出了他,那人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一半给野孩。他们说,这府邸的主人原是个大富豪,欠了巨额债务,还不起,又怕债主追杀,便一个人偷偷逃去了外国,他留下的古董和不动产只好统统拿来抵押了

伽弗洛什煞有其事地听完,点点头,抓起一块石头来,认真地砸烂了一盏没来得及打包、可怜巴巴地拖在地上的水晶灯;他神气活现地看了看,对自己非常满意。

另一个工人吼起来,叫他不要添乱。野孩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他心里纳闷,这座白色的宅子和黑铁栅栏的后花园看起来有些面熟。

“他妈的!”想了半天,伽弗洛什一拍大腿,自言自语,“这不是戴眼镜的巴纳斯山和行会头子他们差点摸进去的那间宅子吗!嘿!”


一八三二年四月。

巴黎众人从博尚那里听说,终于有人在意大利打听到了长达数月杳无音信的唐格拉尔先生的消息。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从佛罗伦萨借道去罗马的路上,不知是否由于一系列变故对他的打击过大,据目击者说,银行家的相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差一点儿叫人认不出来,而且,他的头发已经变得全白了。

男爵夫人带着她自己的财产,回到了外省的家里,她没有和自己的女儿一道出行。

至于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没有人知道她和德·阿尔米依小姐究竟去了哪所修道院。吕西安·德布雷先生对此感到甚是遗憾。“若不是她父亲破了产,我原本可以娶她的!”他暗想。

不过,德布雷先生的遗憾并没有持续很久。数月后,他便与一位孀居的寡妇结了婚,她拥有一个令人尊敬的姓氏,上数几代,甚至还和德·古费拉克先生一家多少有些亲戚关系。据新的德布雷夫人说,在她的家乡那边,人人都知道年轻的德·古费拉克先生“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坏孩子”。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

街垒的最终抵抗开始了,起义者以一敌二十。

一场屠杀即将展开。

看到他们步步陷落,一个资产阶级把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躲在后面喊叫着:“懦夫!疯子!”

矗立在街垒上的一个青年镇静地反驳:“可怜人!也快轮到你了。”

他正是古费拉克。

枪声呼啸,最后一颗子弹也耗尽了,这时,三把马刀悬在他头上。古费拉克大笑着甩掉枪身,用热安的手杖猛地向迎面而来的刀刃砸过去,一个士兵负痛倒了下去。

另外两把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他倒在公白飞身边,没有再睁开眼睛。



一八四八年,拉雪兹神甫公墓。

天色阴沉,预示着一场寒潮的来临。一位约摸四十岁的绅士匆匆走出墓园,跟随他的两个朋友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待着。这位绅士是弗朗兹·德·埃皮奈子爵先生。

石板上已有薄薄的落雪,前路被人踩得泥泞不堪,有些铺路的地方坑坑洼洼,被撬走了不少鹅卵石,一不当心便会失足滑倒。这实在不是个适合回忆过去的时候,弗朗兹想。

正当他想得入神,一旁的朋友走上前来,指给他从小径尽头走来的两位女子,两人都穿着黑衣,丧服的颜色并未完全掩盖她们高贵的容颜。

“夏尔,您要我看的是谁?”德·埃皮奈子爵轻声问。

“这么久没来巴黎,您难道变成了石头?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埃琳娜·富歇。”

“我并不认识这位女士。”

“她是位歌唱家,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简直都引起轰动了。这位埃琳娜小姐是宫廷里的红人,据说连亲王本人都对她的美貌与歌喉非常着迷。不过,听说她本人十分傲慢不逊,从来不愿屈尊来巴黎演出。想想看,一个拒绝与巴黎上流社会攀亲的女明星!能在这儿见到她,还真是稀奇。您倒是说,女人家的独自跑来这里做什么?”

弗朗兹伫步,好奇地望着那位黑衣女子,只见埃琳娜小姐在一座简单的公共墓穴前停下了脚步,俯身放下怀中的白色花束。风将女子深色的长发吹散开来,白皙优美的手腕和侧颈裸露在寒风中,但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凝视着面前的墓碑,眼神似是怀念。

上面的字迹十分简单:“1832年6月6日,麻厂街。”

落款是艾克斯苦古尔德社和综合工科学校。

看到那行字,她对自己的女伴说了些什么,声音低沉悦耳。

这副女中音在德·埃皮奈子爵的记忆中打开了一扇紧闭的门阀,本要起身离开的他疑惑地转头,定睛打量埃琳娜·富歇的侧脸:浓密的黑发,坚毅的轮廓,还有唇边那颗熟悉的痣……一个遗忘许久的名字在记忆中亮起。

“难道是……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弗朗兹喃喃地说。

兴许是他的声音太大,听到这个名字时,埃琳娜·富歇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玩味的表情。她转过身,也回望着他,一言不发,黑色的眼睛中仿佛闪烁着肯定的答案。

他的心颤了一下,说:真的是您。

所有的一切都重新亮了起来。一八四八年的冬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八三零年威尼斯的游乐、一个传奇复仇者的踪迹、挚友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出走、欧仁妮·唐格拉尔小姐的婚变、震动整个巴黎的六月起义……旧日如北风般席卷弗朗茨的脑海,拨开眼前灰色的薄雾,拂去墓碑上那些蒙尘的名字,再次给予他们以生命——

“多么不可思议……”弗朗兹感慨,“您是来为谁哀悼的吗?”

这句话在埃琳娜小姐身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可以看到,透过成熟优雅的外表,她曾在桀骜不驯的少女时代经常露出的那种神气再度回来了。她若有所思地一笑,转瞬又恢复了巴黎女子那种若无其事的冷静。

“您认错人了。”她回答说,“我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追求者里也曾有一个工科学校的大学生呢。”

说完,埃琳娜·富歇点头致意,挽着女伴款步离开。

“奇怪,”他的朋友跟上来说道,“富歇小姐倒乐意跟你搭话,莫非您的家族在意大利与她有交情?”

“不。我大约是将她当成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了。”德·埃皮奈子爵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夏尔没有罢休,仍然着迷地盯着埃琳娜小姐的身影,歌唱家与她的女伴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等候的马车,站在原地交谈了很久,隐约有“出走”“纪念”之类的词语传来。前座的车夫有些不耐,提高了嗓音问她们何时启程,埃琳娜给了他一个金路易做补偿。车夫扬起马鞭,于是,这番神秘的谈话便淹没在了车轮碾过结冰地面的声音中,最终也没有人听明白。

雪从四面八方飞旋而来,不一会儿,她们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Fin-








后记


没想到这篇不到三万字的文写了这么久……一开始计划时本来觉得很快就能完结,结果最后还是创造了超长周期,中途又经历了各种事最后又回到了时差模式……在此郑重道个歉。

最初想写古费拉克和欧仁妮这对拉郎(娘?)是和Fidelio君面基时她给我的灵感。欧仁妮小姐是基督山伯爵子世代里最独立出挑的女性,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角色,而人人都爱的古费拉克先生简直天生就是十九世纪小说男主角的配置,于是,在R和E的单人文之后,古费也终于拥有属于他的《私人生活场景》系列了,希望大家能喜欢m(_ _)m

原本计划写个欢喜冤家的搞笑文,后来一琢磨,原作向的文无论前头如何欢乐,最终都还是要走到命运为他们安排的不可遏制的道路上去——毕竟街垒的存在是无法抹去的。但在注定的结局之前,看一看两个阶级相仿、行事迥异、性格对立的可爱年轻人如何进行思想碰撞,也并不是一件无趣的事。如有什么不妥请指正,还望最后没有影响到各位的心情。

再次致谢一直以来的同好Fidelio君、Dome君和卡洛,让我们继续快乐地手拉手在大悲坑里吃到饱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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